《客官不可以》矢止

1、有间茶肆

　　龙城城郊，有间茶肆。
　　“这家茶肆倒是有趣。”一个华服的男子摇着折扇，微笑地看着茶肆飘扬的旗帜。
　　身边仆人模样的人领会了他的意思，抢先几步走进茶肆环视一圈，然后不着痕迹地向门外的主人点点头，接着便向着茶肆的老板问道：
　　“老板，有空位吗？”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即使在这经常有达官贵人出没之处养的眼叼了，也看出身后那人风骨不俗，不同常人，就连这仆人也有大家族里出来的一股子做事风格。于是忙笑着应道：
　　“哎！客官，有有有有座儿！世水！领这位客人去咱茶馆儿最好的座儿！”
　　“哎！”一个短褐穿结的年轻人跑出来，正好迎上刚进门的华服男子，露出大大的笑容道：
　　“客官，这边请！”
　　华服的男子收回打量茶馆的目光，瞧了瞧这个年轻人，见他生的星眸皓目，仪容俊雅，不由微微讶异地低声赞道：
　　“双眼黯黯明黑，皎皎露其爽。”
　　又看了看他身上打杂的服饰：
　　“虽粗服乱头，难掩其色。好一个俊雅的凡尘玉人！”
　　“客官您说什么？”
　　世水回头疑惑地询问。
　　“没事。”
　　可叹生在了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早晚糟践了。男子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哦。”
　　应了一声，世水却没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就这么被定下个不稂不莠的结果，疾走两步殷勤地上前拿肩上的帕子抹了抹桌子，又回转身一展手，指向靠窗的位置讨好地笑着说：
　　“客官，坐！坐！”
　　那男子客气地笑笑，却没有落座，身边的仆人拿出一方做工精美的手帕，仔细将桌椅又擦了一遍，那男子才坐下来。
　　那小二一瞧登时就不乐意了，满面的笑容垮下来，撇过头嘟着嘴嘟囔道：“牛什么牛啊，我们在这龙城城郊见过的达官贵人，妙龄佳人都能拉龙辇了，也没见谁这么假干净啊……”
　　那男子含笑，似乎微微瞥了他一眼，小二翻个白眼，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扭过头来又是殷勤的笑容，虽然转换够快，但是却像笨拙的孩子，简直像是故意要被客人听见看见，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笨拙，正待开口，茶肆里突然静了下来，三人抬眼望去，门口一位衣袂飘扬的女子正走进来，面上一方丝帕，欲遮还羞，腰若流纨，步态蹁跹，款款落座在茶肆另一边的靠窗位置，仿佛不染凡尘的仙女下凡，令这些虚度的俗人因为害怕玷染了她而不敢呼吸。
　　极度的静谧过后，茶肆里突然爆发出阵阵的议论，小二本来见那人明显瞧不起自己就有些不乐，此时见那人视线也随着那仙女去了，趁着喧闹，暗地里扭头撇撇嘴，抿着嘴阴阳怪气地小声发出他的评价：
　　“看什么啊，也不想想人家仙女是你这种人能染指的吗……”
　　这评价虽然也是小声说的，却仍然明显能被听得见，但这次那华服男子却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只是带着欣赏的笑容打量着对面的女子。小二愤愤地吸一口气，转头又挂上笑脸问道：
　　“客官想喝点儿什么？”
　　华服男子的欣赏的目光仍旧穿过茶肆的大堂，落在另一边的靠窗位置，微笑着问：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
　　他的声音宛如玉玦相碰，又如水击山岩，清朗温润，有一种隐隐的威慑，直扣人心。
　　小二怔愣住了，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嗯？”
　　鲜衣的男子发出疑问的音节，世水一个激灵，仿佛陡然回魂，脸上又挂起得意的笑容，向着那男子踱了两步，夸耀地说道：
　　“我们茶肆的茶啊，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四面八方巷尾街头……呃，咳咳，总之四海之内都有我们的采茶人。”
　　说到这，小二停下来，一般客人听到这都会惊奇或者赞叹的，但是面前这位却并未接话，只是用一种难明的目光直直看着他，身子慢慢地靠近，并且好像要抚摸似的缓缓地向着世水伸出手来。
　　世水瞬间瞪大了眼睛失措地喊道：
　　“客客客、客官客官不可以啊客官！”
　　客人错愕地愣了一下，继而微笑仍然继续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世水的腰往右边轻轻推了推，然后似笑非笑地等着他说下去。原来他刚才走那两步刚好挡住了人家欣赏美女的视线，世水十分尴尬和羞恼，咽咽口水继续说：
　　“比如说现在，咱这里有今年刚刚采摘的西湖龙井，西湖龙井啊，听说过吗？诗里面都写过呢，院外风荷狮子笑，明前龙井女儿红。瞧瞧，狮子闻到那茶香都笑了！”
　　这下那男子终于收回了视线，这两句诗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第一次给客人介绍时莫名其妙就从口中蹦了出来，唬的客人一愣一愣的，屡试不爽。但是这次世水没来得及得意，就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对，微蹙着眉，似笑非笑，眼中是促狭的光彩，男子缓缓开口道：
　　“我想院外风荷……也许是西子笑？”
　　世水彻底恼羞成怒地扯下肩上的布子恶作剧地在桌上狠狠擦了两下，道：
　　“总之，我们茶肆有今年刚采摘的西湖龙井，说句不敬的，宫里现在都拿不到，客官，一句话，您要是不要！”
　　男子挑挑眉，问身后的仆人：
　　“萧福，什么时节了？”
　　身后的仆人躬身低声答道：
　　“爷，立夏刚过一个月……”
　　嗯，宫里确实没有这时采摘的龙井。
　　于是男子点点头。
　　世水转过身，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怪模怪样的表情，肯定又在嘟嘟囔囔地说那人的坏话了。可是那客官收回的视线看着这个服务态度“恶劣”的小二的背影，很明显，虽然他很不满，但是无论走路的姿态还是仪容都属上佳，丝毫没有一般小二那摇摇摆摆的丑态。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还保留着少年般率真的脾性啊。
　　立夏后的龙井呈上，茶水也清澈盈绿，浮沉的茶叶似乎还有精灵般的活力，那客人端起精致却有失茶道的小瓷杯，抿了一口，闭上眼。
　　这种时节的龙井他确实从未品过，微涩，微苦，有些被风尘污浊的味道，但却难掩其中洋溢的龙井的清香，甚至相比那些雨后第一道茶的清纯，反而多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睁开眼，明显感觉得到，不仅萧福注意着他的表情，身边那突然压抑的呼吸和炯炯的视线也是不可能忽略了。
　　“嗯。”
　　轻轻地一声，萧福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微欠欠身，便垂下了视线。但是世水显然变成了雾水，摸不着头脑。看看那一边品茶一边望向窗外看风景的客官，再看看那眼观鼻、鼻观心的仆人，清清嗓子，怯怯问道：
　　“客官？”
　　“嗯？”
　　那客官却连头也没转，只是微笑着望着窗外的美景。
　　“这茶……怎样？”
　　“嗯……”仍旧是这样没头没脑的回答，世水嘴一撇，正待转头偷骂，却见一常客以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走过来，结结巴巴地说：
　　“皇、皇、皇……”
　　“嗯？”意味深长的一声鼻音。
　　“皇甫先生？”
　　来人终于吐出完整的话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嗯。”那皇甫先生却很从容地应了一声。
　　“张大人。”张丹是御史中丞，即使在京城也是大官。世水急忙施礼，张丹随意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世水本来已经张大了嘴准备像往常一样打趣几句，现在看到明显的手势，想到对方是大官，只好闭了闭嘴巴，低着头离开，心里却不太得劲。
　　“坐。”皇甫先生淡淡地点一下头，张丹吓得魂飞魄散，忙道不敢，皇甫先生也并不在意，也不坚持。
　　“没事儿就回去吧。”
　　张丹在这样的地方见着他，也实在是没话说，盘问？借他十个胆！请客？说起来自己这点俸禄归本溯源……
　　所以张丹只是紧张地打了个招呼，想到回去也是如坐针毡，便直接告了退，流着冷汗逃也似的出了茶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