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栖瞳》冰封祝语

6、控水者·Chapter.5 这座小城是

　　这座小城是魔王克里瓦麾下军团长，控水者诺克希的统治区域。
　　而他的部下们都知道，控水者大人这段时间都要微服外出，是为了检索城中是否有隐藏的叛乱者，防患于未然。
　　道路的两旁开满了居民栽种的梨花，无暇的白色花瓣纷飞，香味梦一般弥漫在整座小城里。
　　还对之前的事心有余悸的居民们躲在自己房中，对堂而皇之沐浴在花雨下，不过十六七岁，神情冰冷的蓝白长发少年指指点点，十分好奇他居然敢就这样站在大街上。当然也有一些虽然笼罩在阴云下却仍不忘八卦的好事者，揣测的却是少年面容冰冷的原因。
　　比如说恋人有了外遇什么的……
　　诺克希瞥了一眼畏首畏脚，却在私下议论纷纷的居民，不屑地拉上长袍的兜帽，将自己的脸遮挡起，省得他不知道又被居民们八卦些什么，人言可畏，他还是知道的。
　　但有些事情，叫做意外。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那名从天而降的黑发白裙少女推倒在地，冷蓝的瞳便和那对亮闪闪的莹润黑瞳对上了。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立刻想要把压在他身上的少女推开，谁知对方却先一步跳开了，摸着自己的黑色长发不好意思地讪笑。
　　“那、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少女很认真诚恳地道歉，声音清丽甜美，让诺克希忍不住就望向了正在散落的梨花。
　　多像啊。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有没有撞伤你？真的很对不起！我一定会补偿的！”
　　“不用了。”诺克希僵硬地拒绝，他不认为少女能有什么可以补偿他，难道还能用身体不成？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是奥斯本那老色龙，整天只会玩弄女人的内心和身体！“我没有伤到哪里。”
　　少女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真是的……为什么降临地点会是在半空中啊……差点就伤到人了……”她自言自语了好一阵，然后突然又把话锋转向了诺克希，“呐、呐！那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是莫柒，你可以直接叫我小柒就好！”
　　鬼使神差地，诺克希竟然回答了少女的问话：“……诺克希。”
　　反正这座城市的人顶多知道他们如今的统治者叫控水者，既没见过他也没听说他的名字，回答了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有些后悔的他又这么安慰自己，却不知道这一次回答改变了他的一生。
　　“你的名字好奇怪啊。”既然已经回答了，干脆就装到底，诺克希当时是那么想的，然后就装出一脸好奇的样子问，虽然他的话确实是发自真心。
　　莫柒诶嘿嘿地傻笑几声，把问题敷衍过去了。她自然没想到日后的诺克希也和她学会了这一招，现在的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诺克希？这名字有点耳熟啊……我好像在哪本小说上见过，是个出场很威风结局很怂的反派来着？嘛……这种细节也不用在意啦。”
　　诺克希无言地看着她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自顾自说了一大通，转身想走，莫柒却自己缠了上来：“呐，诺克希，我对这里不怎么熟悉，你能带我随便逛逛吗？”
　　本想要拒绝，看到周围居民眼中对他的警惕似乎有所松懈，认为这是个打入民众的好机会的诺克希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定答应莫柒的请求。

　　莫柒要去哪里玩，他要陪着去；莫柒想吃什么，他要帮她买；莫柒受到流氓欺负了，他要把人赶跑；莫柒、莫柒、莫柒……
　　随着与莫柒相处的时间日渐久远，对她的了解逐渐加深，甚至知道她名字奇怪是因为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陪她玩好人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的诺克希没有发现，他入戏越来越深，甚至已经没有办法脱离了，脑子里整天都被莫柒的事情占满。
　　于是他的部下们便都对逐渐变得奇怪起来的军团长大人议论纷纷，只有他自己面对一干部下的窃窃私语一头雾水。
　　但是他毕竟不是情商那么低的人，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正在恋爱的事实。
　　并且知道，莫柒也和他一样。
　　一开始他没有在意，受到奥斯本观念影响，他不认为一个人类少女能对他产生什么影响，爱了就爱了，隐藏自己军团长的身份就可以继续和她在一起，大不了最后破罐子破摔，这么想着的他低估了莫柒对他的潜移默化的力量。
　　他开始逐渐地被莫柒同化。
　　诺克希开始变得和她一样多愁善感，甚至在猎杀魔兽的时候都会感到一丝不舍，明明之前对人类下手都可以毫不留情；他的脸上逐渐多了冷静淡漠之外的表情，还会像莫柒一样恶趣味地笑，把自己从没露出过的可爱虎牙露出来；他的性格完全向莫柒靠拢，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正望着镜子中陌生到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面容发怔。明明脸还是以前那张脸，却确乎是完全不一样了。
　　然而他发现得太晚，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厌恶自己身处的黑暗世界，所想的全部都是追逐苍穹与阳光，再一次和那个少女肩并肩地看着街道旁梨花飞舞。
　　诺克希知道，他已经完了。
　　他的身份没能瞒下去，莫柒知道了一切。
　　“离开那里吧。那里不适合你。”
　　他本以为对方会对他感到伤心、愤怒、失望甚至是绝望，然而她站到他的面前，只是面容平静、毫不起波澜地说，没有丝毫过激的情绪，甚至目光中倾泻的，都满满的是柔和。
　　所以诺克希知道他怀疑错人了，他握住莫柒的手，哽咽着说了好。
　　临走之前他把辛苦收集的南方地区的资料都一把火烧了，这样，克里瓦和其他人不至于那么快就能了解到这一边的情况，会为反抗军创造出有利的条件。莫柒没有丝毫的力量，但她却是反抗军的一员，是他们精神的支柱。
　　诺克希觉得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他们的行踪理所当然很快地就被克里瓦发现了，其余六名军团长联手出击，莫柒和他躲过了三次围剿，依然被击中，最终因伤重不治身亡。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使诺克希拼了命地用水魔法为她治疗，也不起丝毫的作用。
　　莫柒要诺克希许下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承诺。
　　她被葬在隐蔽山谷中一棵开尽了的梨树下，梨花是最适合她的花，也是她最喜欢的花，诺克希想她会喜欢的。
　　他记得在梨花纷飞中莫柒最后的样子，血将她的白裙子染成了嫁衣，黑发飘扬着，她的脸上还带着安慰的笑，简直像是堕入凡间的天使。
　　但是他是从一出生就继承了疯狂的血液，注定生活在黑暗世界中的人，配不上天使。
　　那天晚上梨花就落尽了。
　　第二天下着暴雨，诺克希被追来的军团长们打得半死，顺带中了克里瓦的诅咒，掉进那条恶名昭彰的黑水河里，顺流往南边而下，差点淹死在淤泥里，最后被一个叫帕特的老好人给捡了回家。

　　还没睁开眼，诺克希首先感觉到的是自身的状况，浑身酸痛，魔力空虚。这正常，之前好几天他都是这感觉。
　　第二感觉是有人守在他身旁，火元素的波动很澎湃，他知道，这是把他捡回来的那个叫帕特的孩子，是个火魔法师。第三感觉是很温暖，太阳光懒洋洋地照耀着他的身体，很可能还直接照在他的眼睛上，那是因为他正好是向着太阳的方向。
　　最后是嗅到了古木的清香，散发着雨后湿漉漉的气息，还有叶片沙沙摩擦发出的声响。这是帕特家庭院里的那株大树，这几天他已经记熟了这种气味。
　　……呵。
　　人类的适应性……还真是有够强啊。
　　睁开眼睛，帕特那个单纯的孩子就禁不住问东问西，他只是淡淡地抬眼，语气让自己讶异地柔和。也许是被莫柒同化的缘故，也许是那孩子对他尽心尽力的原因。
　　“我没事，比之前好多了。”
　　他摇摇头，虽然动一动就会连指尖都会痛得撕心裂肺，他还是勉强下了床，在帕特担心的目光中决定还是接受他的好意，由他搀扶自己到了庭院中。
　　“那个……诺克希？你需要些什么吗？比如要不要吃饭什么的？”
　　那个傻孩子松开手以后，抓了抓自己的棕色乱发，问，还附赠一枚灿烂得像阳光的笑容。
　　“……那，给我一把剪刀吧。”
　　诺克希随意地说，却看见帕特一脸饱受惊吓的表情。不会是以为他想不开要自尽吧？真是个笨蛋的孩子，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他怎么又可能会去自己寻死。“你以为我想做什么？这可是你主动跟我提出的，我现在回答你了，你没有理由推拒。”
　　帕特还是一脸担惊受怕的样子拿着剪刀过来了。诺克希从他手中接过剪刀，痛得几乎要麻木的手指感受到了留于其上的火魔法师淡淡的体温，不知不觉在心底里勾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手起。刀落。
　　长长的发被削掉，蓝白的发束伴着还带有雨水的叶片飞舞，像是飘飞的丝缎，降临在深沉的大地上。不需要多少时间，他的头发便已经短得仅能及颈。
　　帕特呆滞地看着他的动作，反应过来后便大声抱怨“诺克希你为什么要剪掉啦长发多好看啊而且多难留啊这样减掉不就太可惜了吗”，诺克希只是凝望着雨后无尘的苍穹，视线仿佛要穿透时空的阻碍，投射到莫柒所说的那个她自己的世界中。
　　这是，对过去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