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难以沫》青无冥

6、陆 你认错人了

　　【石兰】

　　我一直低垂着头，对于刚才张良那让人无法辨清的笑意很不安。

　　“石兰，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说完，丁掌柜转身向一边走去了。

　　我伫立在原地，转身走上门阶。

　　传来一阵由远至今的铁甲之声，秦国的铁甲骑兵径向贤庄而来，随后几匹马车疾驰而来。

　　我匆忙退到门后冷冷的观看着一切。

　　儒家的三位师公也赶到迎接，看来他们并没有完全反秦之心。

　　马车在贤庄门前停了下来，一身蓝带翎衣朝服之人走下，正是秦国的当朝宰相李斯，原本他也是儒家的门生，可如今早已贵为当朝的宰相，高高在上，儒家对此却十分的忌讳。

　　伏念，颜路和张良屈身行礼，“儒家恭迎李大人。”

　　李斯回礼。

　　迟来的马车也到了，帘子微微掀开，一双晰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手抓住了车辙，帘子后面，是一张我日夜痛恨却，又熟悉的面庞。

　　慢慢走下马车，一身的蓝色的锦衣，异样符文的湛蓝色的纹路在衣袖的边沿，墨色长靴，金属配件闪着耀眼的银白色光芒，深邃的海蓝色发泽，原本背影的脸也开始清晰。

　　心跳似乎在那一刻慢了一拍。

　　他缓缓转过脸，惨白病态的肤色，如同海水般波澜不惊的眼瞳，透着一点邪气，一点傲慢，一点孤寂，一点冷漠。如千年冰封的寒潭，还有在他右眼边鲜明而诡异的如妖术的蓝色纹迹，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却是那么刺眼的出现。他嘴角一丝冷傲的笑意，冷漠的回视了一遍眼前的那三个儒家的师公，显得极为的轻蔑。

　　流魂！我猛然惊道。

　　是恨，抑或是...我不知道。

　　颜路望了一眼一旁的张良，有几分顾及的说，“这个少年的眼神...及其可怕...”

　　李斯说道，：“这位是帝国两大护国法师之一的阴阳家，星魂大人。”

　　儒家的师公对视了一眼，低语，“这个少年，年仅十四，五岁，竟已经成为了阴阳家的护国法师，虽说阴阳家确实高手众多，但年纪这么小的还是...可见这个名为星魂的少年非比寻常...”话语间有几分的不安。

　　我握紧了手，为何他还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玩笑的命运。

　　八年来，我深埋自己因仇恨而继续活下去，所谓的理由。可当他出现时，我却不知所措。原本低沉，落寡的他已经完全变了，在那让了战栗的目光中，再也没有过去的影子。

　　那现在的你，流魂？还是你吗？

　　星魂...抑或才是你的名字。

　　我测过脸，不再回想。

　　倏忽间，从一旁的车马中传出一阵费劲的咳嗽声，一位苍老仙风的白发老者辛苦的从车架上走下来，双脚刚着地，手中的拐杖一偏竟不稳的向前倾倒下来。

　　他抬起一把握住了那老人的手，稳住了他的身行，冷冷的扬眉，冷傲的说，“南公，小心一点。”话语间如刀刃般一样，让人不觉寒却也打了个寒噤。

　　老人又咳了一声，满目慈祥的微笑，简单的化解了他话语中的锋芒。“哦哟，年轻人你下手轻一点，我这副老骨头可经不起你的折腾...”

　　他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老者径直也向前走去，缓缓地说，“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他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了真是...没轻没重的。”他摇了摇头。

　　似乎看出了两者之间的矛盾，李斯转而说：“这位就是楚南公。”

　　儒家行礼似乎更加的恭敬，“楚国的贤人，楚南公，久仰大名。”

　　那位老者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掌门的伏念说道，“诸位请进贤庄吧！”

　　他们沿着殿阶走来，他微扬起眉向我的方向看来。

　　我慌忙侧身躲开他的目光所及。看着众人中那抹远去的蓝色身影，我咬紧了下唇。

　　“子房，你这么看？李斯他竟可请到楚南公这样的贤人做门客，还有阴阳家的人，这次来儒家也不知何意。”颜路轻语。

　　张良点了点头，“我们要万分小心才行。”他转头望见了站在侧门边发呆的我，“师兄，你先过去吧，我有点事。”

　　“那你快些。”颜路说着先离开了。

　　张良向我走来，“石兰...”

　　我望了他一眼，并不应道。

　　“你似乎是有所心事吧。”他淡笑着说，依旧保持着同平日的文质彬彬。“也是...整日穿着这小二的男装，不适应吧...，是不是石兰。”

　　我默然。

　　“你的伪装，可以骗过大师兄、二师兄和很多人，只是太感情用事的话，很容易暴露你自己的。”语毕，他好像得意的轻笑了一声。

　　我低头不语，我早已料到，张良会洞察我的所有秘密。在他面前，我觉得很辛苦。

　　“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不过，今天，你要受点委屈了。贤庄有客人，需要你留下来帮个忙。可以吧。”他并不强求的问。

　　我低头不语，并不否言。

　　他淡笑了一声，仿佛已经知道了我的回答，转身随他人同去了。

　　迟疑了一会，我低低喃语，“...张先生，谢谢你...”他摆摆手，渐行渐远。

　　我苦笑，果然啊，我和你注定了要再次相见，流魂。

　　尽管心中是迟疑的，但我还是走到了那扇门前。及其迟缓的抬起手叩响了那门。

　　“进来。”一个阴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动作有了几分凝重，我僵硬的推开那门，慢慢迈进了那屋中。

　　屋中静的出奇，细微的呼吸声和我轻轻的脚步声也都清晰至极。

　　我低着头沉默的向前走，走向那个坐在桌边的身影。

　　六年时间能彻底改变一个人么？我不清楚。可是，正在我面的星魂，和多年前的流魂，身上散发着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

　　此刻他带着那冷漠，傲慢，带着一种有些许邪气的高贵。蓝紫色的长袍衬得他左颊上的斑纹越发恐怖。

　　他如今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鄅岳护国法师，高高在上的拥有让人战栗的杀人手段。

　　他倚坐在座位上，我感到一股来自他的强烈寒气。他缓缓的抬起眉，冷目打量着我。

　　我的手不由的握紧了手中的茶托，努力让自己冷静，不露出任何马脚。缓步走近了他，轻轻将茶水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任何的言语，似乎并未察觉任何。

　　他没有认出我！是呀，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应该早已忘记了在蓬莱之洲的一切了吧，也包括虞惜......何况我现在一身男装，他又怎么还会记起我就是那个因他而流离失所，丧亲的人。

　　心中一丝的悲哀，竟是这么的落寞。

　　袖口的匕首已经露出了一半，在他此刻毫无察觉之下，要杀了他简直易如反掌，我还在犹豫什么？可是...在这儿杀了他的话，有间客栈也会牵连其中，还有项少羽和荆天明也会更危险。

　　默默把匕首收回袖中，垂下眼帘，转身离开。

　　恍然是在我转身的同一瞬间，他突然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惘然了，他想做什么？

　　我转头望向他的脸，他此刻那样的眼神就如同当年的流魂一样，落寞又注目，只有流魂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但他...不是。

　　我试图挣开他的手，可他竟握的那么紧。

　　他丝毫不曾松手，他喃喃的说道：“虞惜。”

　　我浑身一战，他认出我了，那他之前，一直是在试探我。不会，绝对不会，我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我抬起手，想要推开他抓住我的手。

　　他开了口道:“...别走...我知道是你。”

　　“你认错人了！”我及其冰冷的回答他：“请您放手，我要走了。”

　　“走？”他猛地站了起来，原本身高与我相差无几的他，现在已经比我高出了好多，他居高临下的对上我的视线，“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却要躲着逃避我。”

　　“您认错人了，星魂大人。”我淡淡的说，“我叫石兰，不是你所说的人。”

　　“虞惜！”星魂上前一步，用劲的狠狠抓住我的双肩，“你还要再演下去吗？”

　　他的目光让我畏惧，我偏过脸，低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我只是客栈的小伙计，你认错了，请你放手。”我奋力挣开他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以极快的速度挡在了我的面前，“我一直在占你，怎么可能认错你。”

　　我惊诧了，第一次看到这么强势的他。

　　他伸手撩起了我挡住右眼的长刘海，想看清我的容貌，“我不会认错你的，虞惜。我永远记得你，就算我们分别九年，也不管你的样貌变了多少，我都会认出你......”他的语气坚定至极。

　　“不要！”我向后躲开他。

　　我不要回到和以前的我一样，又一次相信他。

　　他愣住了，停了下来，悠悠开了口：“虞惜...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九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却不知道你一直就在桑海，可为什么你现在变得让我那么陌生了。”

　　我的语气冰冻着：“可我...一点也不想见到现在的你。”

　　我恨他，恨他为了自己可以不顾一切，为此让那么多无辜的人丧生，恨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却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品尝这种痛......对于他，我只能有恨得存在。

　　“你...真的...你不是说过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吗，虞惜！”他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悲哀，也刺痛了我。

　　我垂下眼帘，“当年的虞惜，早就已经死了，在你毁灭整个蓬莱之舟时一起死了...”语气那么漠然，我抬头冷视着他蓝色的瞳。

　　“你...”他诧异了，动作了迟疑下来，“...你全都看到了？...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会在那里...”

　　对不起？听到他这些话语，我不禁想要冷笑，整个巫族的恨，就只是他的一句对不起可以化解的吗？我厉声说：“够了...我不想听你说任何...”

　　“我...虞惜...”他哽住了。

　　我冷冷的说“我叫石兰！”

　　“虞...”他突然顿住，微微松了口，“好，石兰。我知道你现在因为巫族的关系不想面对我，但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随我去阴阳家。”

　　我不去看他，低沉的说，“现在我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没必要听你的，让开！”我毅然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他怨愤的大声说：“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你又要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

　　我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我喃语着：“因为...我已经不是虞惜了...现在的我对你只有仇恨。”我厉声说道。

　　他沉默了，我们背对着彼此，再无一字一句。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门忽然被人推开，“石兰，你怎么在这儿，客栈都忙的一团糟了......”丁掌柜看着我说，回头才看到了我身后的星魂，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我没有再迟疑，向门外走去，就这样远离吧。

　　从今日起，我们只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