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难以沫》青无冥

5、伍 尘封多年的

　　【石兰】

　　桑海齐地素来是繁华的海滨之城，如今也早已是秦国的疆土。桑海临近海，算得上是五湖四海，人流汇集之地。历史变更，还有人会记得在桑海之城的海涯之际，曾有另一个海上岛屿......

　　我停下脚步，缓缓抬头，望向苍远宽荡的海面，只有静静的的潮汐之声，辽远的海面与天相接，分不清二者。

　　垂下眼帘，我背身离开。

　　市井上如同以往的喧闹繁华。几个铁甲着身之人推开挡在面前的行人，在告示墙上贴上了新的告示。又是新的通缉令吗？自秦国一统中原大地以来，通缉的告示也随之逐年的增加。

　　人们围了上去，叹惋着。

　　“又是新的通缉告示呀！”

　　“现在桑海这里也越来越不太平了。”

　　“...还有年纪这么小的呀！”

　　......

　　异说纷纭之后，人群慢慢的散开。

　　我淡淡的向那望了一眼，一点点的不同触动了我。告示上除了那几名中年侠士，却还有两个少年的脸，其中一个似乎也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只凭那墨笔的聊聊几划，但画像中的少年的英气却似乎完全是与生俱来的一般。

　　楚国项氏羽。

　　一年多之前，楚国也已经亡国了。

　　我轻叹了一声，转身向客栈走去，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了。

　　收留我的丁大叔独自经营着一间客栈，他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而我表面上是他的学徒，但为了掩人耳目，我整日以男装示人，我伪装得很好，没有人发现我是女子。丁大叔对我也很照顾。但我从没告诉过他我的过去，还有我的仇恨。

　　我早已经习惯了沉默少语，甚至完全已经成了我的本能。

　　客栈的门半掩着，我缓缓走近，一如昨晚放置的桌椅。丁大叔站在门堂与那几个伙计说着什么。

　　见到我的回来，他赫然一笑，径直走向我，“石兰，今天你就休息一天吧！”

　　我默默颔首，却对他有几分疑惑。

　　客栈的生意向来红火，也是桑海最好的酒家，平日里，他都是从早忙活到晚，一刻也不不会停息，而今天却要歇业一整天，已然是有其他的事。

　　我并不多向他询问什么，只径自向后堂走去。

　　“咚咚......”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果真是有来客到访。

　　一行人陆续走入客栈，几个伙计上前锁上门便离开了。

　　丁大叔一脸和色，笑着对那几人说：“啊！老朋友你们终于来了。”

　　“丁掌柜，路上不太平走不快。”回复他话的是一身普通打扮的中年男子，可是他眉宇间的气息却似乎与他的脸极不相符。身后紧跟着数个和他一样素装衣着的人。在其中一个人的手指上有几处有着深厚的茧，那些茧的位置显然是常年带兵领阵之人才会有的，他们的身份绝不普通。

　　我站在楼梯的阴暗处，看着这些来人。他们的相貌及其普通，但谈吐之间却非比常人，应该是用了易容之术。

　　众人中却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体态有几分臃肿，但眉宇间却是凌厉的，还有仿佛与身而来的成王气息，与他那普通而又肥肿的脸格格不入。

　　那少年的王者之气竟有几分的熟悉，会是...

　　少年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猛然转过目光望向楼梯的阴影处，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竞注意到了我，他带着几分疑惑，警惕的目光看着我。

　　“你在发什么呆？”

　　他身旁的另一个少年问道，他转回了目光，看着对方。

　　被发觉了，不能在那久留，我离开那楼梯的阴影。

　　少年的目光又转回那片空荡的阴影之中，看到的却是空落的暗影，一时间眼神中带着更多的疑虑和不解。

　　转换了一个位置，我俯身蹲在楼层上，注视着楼下的众人。

　　以我的轻功和身手，那少年应该不会发觉，只是刚才他竞那么敏锐的发觉了我的存在，这样敏锐的察觉，似乎不是常人会有的。

　　丁大叔邀他们在桌前坐下，回顾了一下众人，“你们...怎么打扮成这样。都在这儿了，换回来吧，看着真别扭。”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换下了易容装术。

　　那少年换下臃肿的伪装，体格匀称，坚毅的眉翼是同龄之人不曾具有的沉稳，一点也没有十四岁的稚气，那种大将风范充斥所有，贵族的气质，文雅中有习武的刚毅。不改的是少年明蓝色瞳中的王者之气。

　　是他，通缉告示上的楚国项少羽。

　　少年半倚在地上,和身旁的少年说笑着些什么。

　　丁大叔笑着说，“哦，这位就是项氏一族的少主呀！果然是英雄少年，江湖上的兄弟也是敬仰很久了。”

　　他抱拳示意了一下。

　　“诶？这个孩子又是谁呀。”丁大叔对于项少羽身旁的那男孩似乎并不相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解释道，“他叫天明，现在是我们的巨子。”他说这话时，带着些许的无奈之情。

　　他们叙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项少羽和那男孩在一旁无心听他们说什么，自顾自打闹着。

　　白发老者深沉的说，“...这次秦国通缉各国名将之后，少羽也不例外，现在我们的处境极其的危险...何况少羽的父亲在一年前也战死，少羽他也......”声音渐渐淡了下去。

　　我愣了一下，他竟和我一样，亡国丧亲的悲运。他淡笑着和那男孩打闹着，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有孩子该有的一面。

　　我垂下目光，逆身离去。

　　一切又归于平静，众人都各自离去。客栈重新开业，平淡的日子还是同以前一样。

　　我在水井边打着水，水桶中的水放映这耀目的阳光。我抬头看着天，已经是辰时了，阳光温暖了几分。

　　“石兰呀！”丁大叔向我走来，随手将一个木盒放在了地上，“陪我去一趟小圣贤庄。”

　　我默默转身跟在他的身后。

　　小圣贤庄是儒家的书院，位于桑海的西面高山之上，儒家自认为读书养性之人就要远离厨房油烟之地，贤庄虽大却不设厨房，诸位学子的饭食皆有丁大叔在客栈准备，随后送上山，来去也要一里多路，丁大叔对此也多有抱怨。
　　我们从偏门走入，儒家的规矩向来多得很。

　　从学院之处传来钟磬声，已经开堂了。

　　一旁的树木想起了一些异样的嘈杂的声音，丁大叔对我说，“石兰，你先去吧，我走开一下。”说毕，他转身离开了。

　　能够在任何人都无法察觉下进入贤庄的人，轻功定然非比寻常。丁大叔那么紧张，看来刚才躲在树上的是那位那位之前见到的盗跖了。

　　我漫不经心地的走上楼阶，远远便听到了点名之声。

　　“子羽......”

　　“到。”很干脆的一声。

　　我有几分的疑虑，贤庄我同丁大叔也来过数次，并未有名为“子羽”的学子，我放缓了脚步，一个匆匆跑过的蓝色宽束的儒家衣饰的身影，跑得飞快，极为冒失的样子。

　　他边跑边忙着系胸前的那个节，“糟了糟了，迟到了！”

　　是与项少羽一起的天明，他们竟然在圣文贤庄。果然是有高见，秦国通缉他们，躲在贤庄之中却是最安全的，更不会有人想到儒家还会敢包藏要犯，这罪过可不小。

　　“子明...”没人应道。

　　报名之人不厌其烦的再次重复了一遍，“子明...”教室中依旧一片死寂。三两个学子小声的议论着。

　　“子明......”钟磬声也响了一次。

　　教室外的走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要再敲了，我...我来了...”他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慌忙向教室中冲了进去。

　　“喂！......”众人都未反应过来。

　　他莽撞的闯了进去，一低头，却见地上放着一个木盒，来不及停下，他直接和木盒相撞，整个人摔了出去，也一起撞倒了那点名之人，木盒中的饭菜撒了一地，一片狼藉。

　　我站在门口淡淡看着这一切，那个叫天明的少年仰倒在地上，有几分疑惑的看着我。

　　坐在讲堂上的儒家现在的掌门伏念先生表情冰冷，对于天明的举动，他依旧是同往日一样一成不变的冷漠的沉默，满堂的学子门哄笑起来，项少羽也坐在其中，也是一身蓝色宽束的儒家衣饰，他无奈的摇头，目光从天明身上转向我。

　　我向天明走去，冷漠的低语了一句，“请让一下......”

　　他诧异的看着我慢慢站起了身，摸着后面的头发，不知所措。

　　我取下搭在肩上的粗麻布，擦着地板上的油污，收拾着破碎的碗碟和狼狈一片的饭菜。

　　一个声音打破了安静，“哎呀，是谁呀！把我辛辛苦苦烧的饭菜的弄撒了...”丁大叔回来了，他不由的抱怨了一声，转头望见了天明，“怎么又是你小子，天...呃，子明...”

　　伏念淡淡的说，：“抱歉了，丁掌柜。又要麻烦你再做一份。”

　　丁大叔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到没什么，只是...又要麻烦石兰山上山下的多跑一趟了。”

　　“让你受累了，石兰。”伏念转而说道。

　　我不想和任何人答话，默默不语的继续收拾着。

　　点名之人将竹简递给伏念，“师尊，点名完毕。”

　　他取过，让那人离开了。他转视天明：“知道自己错了吗，子明？”

　　天明拉着自己的衣角，“我...嗯...”他极为窘迫的轻微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该这么做吧。”伏念没有语调变化的说。

　　“哦......”他低沉的应了一声，向着角落力走去，低着头不语。

　　引起了学子们的嬉笑，嘲讽。

　　“又罚站，那小子真笨。”

　　“他该高兴才对，师尊都没打他的手心，哈哈...”

　　“那个角落最适合他了。”

　　“哈哈......”

　　我收起木盒，径自离开。

　　余晖中，项少羽双手合在胸前，略有疑惑的望着我。

　　刚走下楼阶，迎面走来两个人。竟是儒家的二掌门颜路和三掌门张良。他们虽在儒家已到了师公的辈分，但颜路也不过刚过二十五，他没有强烈的争强斗胜之心，处世为人十分淡泊；而张良却只不过十八，他的父辈三代为相，但现在儒家还不到他作主，但他天资聪慧，是儒家的奇才，名望甚至已经胜过了他的师兄颜路。

　　他们停了下来，颜路开口道，：“丁掌柜，看来又有人惹你生气了？”

　　丁大叔无奈的摇了摇头，“算了，别提了。”

　　“看来，又是子明做错事了。”张良似乎已经猜出了什么。

　　丁大叔摆手，“我要快点回客栈，再做一份送来，免得又耽误了你们这些读书的君子。”

　　我淡泊的望了他们一眼，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有几分奇异的看着我，张良带着几分的笑意，让人琢磨不透，似乎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离这样颖慧之人要远一些。何况，我对他那种一切的仿佛了如指掌的样子，并无好感。

　　我不能让任何人发觉我的身份。

　　......

　　“丁掌柜，对子羽和子明似乎特别照顾，照以往他恐怕早已大发怒火了。”颜路转回目光，看着张良，“...刚才在丁掌柜旁边的是客栈的石兰对吧，总觉得那孩子身上有什么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似乎一直那样沉默少语的...真不像个孩子，算起年龄，他和子羽和子明差不多大吧。”

　　“呵，‘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张良笑着回答，似乎话中另有深意。

　　他们转身，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张良在草丛边蹲了下来，慢慢拨开了密集的草，一个红色的痕迹浮现在面前。那是一个刻在石块上的怪异图文。

　　“这是......” 颜路不免觉得惊讶，“这个图案似乎和阴阳家的五行有几分的近似...”

　　张良微皱了一下眉角，“虽然不知道这是图文是什么意思，但一定与阴阳家有着某种连系...”

　　一阵凉风袭来，草不安的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