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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里梦外,虚实无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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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姑娘站夜风乍起的灵堂,眉目怔怔,不言不语。想来她也没想到我会做这样的决定,毕竟还是小姑娘,她心疼我不想我这样欺骗自己,可是她以为我还能在真实里活下去吗。
我扶着棺椁起来,将手中花束端正插入另一支琉璃瓶,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只有哥哥了,也最对他不起,阿凝没能好好照顾自己,阿凝愧对父兄。背起身,无法控制的泪。君姑娘是真心为我,不愿我死,我知道她这份心,也不愿让她再为我难过。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哽咽,淡淡说:“听姑娘说,我是用性命才同姑娘换来这个幻境,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若是那样,烦请姑娘一把火烧了我的遗体吧,然后将我的骨灰……将它带回黎国,交给我的哥哥。”
君姑娘张了张嘴,半响,发出一个音节:“好。”
我想,以后我会把孩子生下来,和他相依为命。以前我用命救来了沈岸,他却负我一生。真实里我要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还给他,没有什么真相,单单只是我累了,我要他记着,我宋凝从来都是这么刚烈无二的人。而这个用命换来的华胥之境,我会好好活着,幻境也好真实也罢,就这么走下去。
君拂告诉我华胥境大半年也不过尘世一天,在她走后的第四天夜里(这个时间姑且这么推算吧),我浑身灼热,似大火焚烧疼痛异常,我在昏过去之前想,这大概是真实里的我要死了。我没想到的是在这一场彻骨的焚烧里,让我又遇见了梦魇,只不过变成了我死后的事情,那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沈岸。
那是个苍凉的黄昏,大地墨黄,我静静的望着水阁里窜出的一簇火苗,顷刻撩起丈高的大火,慢慢的四周的帷幔也被烧得扭曲成灰成烬,我甚至听见那些我视若亲人的仆人嘶喊的哭声,他们真心善待我,没有他们的七年,我根本不可能撑到现在。可是,最终还是要先走了,瞒着他们,自己一个人。他们还在往水阁里冲,想我宋凝还是有这些真爱我的,一直伴我身侧,从未离开。只是你们的公主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了,也早也活不下去了。所以,原谅我,把你们带来这里,又扔下你们,从来只让你们为我伤心,就连让我们真心快乐过的沈洛也没护住。我这一生真真是个笑话。什么紫徽枪宋凝,什么敬武公主。什么巾帼英雄,什么美貌不凡,不过是个选错良人痴心错付残了右手又死了儿子的可悲妇人罢了。我想要的只是变成灰放进精致的瓶子,回到我的故国,我兄长怀里。
我不知道这时候我是水阁里的宋凝还是幻境里的宋凝。我只知,我很痛。却不想活着。我看见撑起水阁的四根柱子轰然倒塌,藤床在燃烧的模样,然后我看见安眠的我,火苗沿着那套我精心挑选的衣裳燃烧,容颜泯灭,疼的撕心裂肺,然后一切都完了,火光终于淹没了一切。我想这真是解脱了。我已感觉不到疼,怕是已经死透了吧。
这一场大火一直烧到残阳如血,荷花枯萎,满是灰烬。好好的荷塘倒被我毁成这等模样,真是罪过。看着跪在废墟前的仆从,他们表情已经不再是悲痛倒有些木然。莫怪我对自己心狠,这幻境也算是我对自己的礼物了。你们该是为我的解脱开心才是。我的尸首静静躺在那里,丑陋焦黑。无人为我敛,我知他们在等谁,可是,那要等多久呢,你们又要跪多久呢。那人巴不得我死,如今称了他心圆了他与柳萋萋双宿双飞的梦。这真是极好的。
意料之外,不久我便看见石子路旁那排老柳树的浓阴下,那个我两年未再见过的人。这次来得倒是快,高兴的按耐不住了。且看看,我死后他是如何的。颇有些期待。
他穿的雪白锦袍,与我死前穿的素白长裙很搭。一路走到君拂面前,脸色微微泛着白,眉眼还是当初在桑阳关看到的冷赫,嗓音不知为何却在发抖:“她呢,她在哪里?”他这是也没想到吧,一直安静活在别院的我竟然被烧死了,怎么,现在却关心起我在哪里了吗
君拂指着前方水塘上的废墟:“你是听说她死了,特地来为她收敛尸骨的吗?她和我说过,她想要一只大瓶子装骨灰,白底蓝釉的青花瓷瓶,你把瓶子带来没有?”
他张了张口,没说话,转身朝废墟急步而去,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见过他很多次身影,可是我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水阁前跪着的奴仆们慌忙让开一条路。君拂抱着琴几步跟上去,看见他身子狠狠一晃,终是没站住,跪在那废墟之中,夕阳自身后扯出如鬼魅的黑影。
静寂中谁也没再说话,他这是怎么了,不是该开心吗,这又在做什么戏,愧疚,还是受不住我死之后两国的关系,怕是又要打仗了吧。直到一段烧焦的横木啪一声断开,他才像突然被惊醒似的,一把搂住我的尸首,动作凶狠得指尖都发白,声音却放得轻轻地:“你不是说,死也要看着我先在你面前咽气么?你不是说,我对不起你,你要看着老天爷怎么来报应我么?你这么恨我,我还没死,你怎么能先死了?”没有人回答他。我也没办法。我也想看老天惩罚他,我也想他和柳萋萋不得善终,可是我累了,我真的活不动了,我没有指望。我想回家。但我很想问问他,他这算是,舍不得我吗。
他紧紧抱住我的尸骨,小心翼翼地,可笑的就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惨白的脸紧贴住那已经森然的颅骨,像对谁低语:“阿凝,你说话啊。”
黄昏下的废墟弥漫被大火烧透的焦灼气息,地面都是热的。
这场火烧的着实彻底了些。连沈岸的脑子都灼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