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夜行》不二更

1、两个楔子

　　0
　　贪生怕死，不过是人的一厢情愿。
　　我恰好是在灰飞烟灭那一刻看到你的脸，从此万劫不复。
　　前路漫长黑暗，愿与你共度这无边永夜。

　　-2
　　天师界最近乱成一团。
　　百鬼之夜将近，神算子黄老爷子算了一卦，捏碎了掌中核桃。
　　一边往嘴里抛核桃仁一边转头跟手下人说，鬼门怨气百年一破，今年数阴，百鬼夜要成万鬼夜啦。
　　消息立刻被手下和扫出来的核桃壳一起传了出来。
　　各地天师倾城而动。
　　维护人间阳气的、想一会高手的、要扬名立万的、凑热闹不嫌多的聚了一锅，将鬼城挤得鸡飞狗跳，水泄不通。
　　一向生财有道的阳春门适时站出来给万鬼之夜做东，来者来回机票食宿全包。如此一来，更是热闹。
　　有传言说这是阳春门那位点金手少主要重返阴阳界的先行之棋，阳春门对此无评论。
　　鬼城于是依旧熙攘。
　　鬼城自天地肇始便一直存在与阴阳两界的狭缝之中，是鬼门所在之地。只有开了天眼的天师才能寻得阳关路，进入鬼城。
　　现代科技文明冲击阴阳界，鬼城的所在也愈发隐秘。最后，演变成每年鬼门开始便是百鬼之夜，各路天师云集鬼城，屠鬼守门，保天地间阴阳不乱。
　　再后来，百鬼的诱惑越来越小，不过瘾的天师们开始自己过招，百鬼之夜就成了天师界的武林大会。
　　平日里门派和散人天各一方各除各鬼，再多的盛名也比不上百鬼之夜里对真章。道行深浅，一试便知。
　　此前五年的百鬼之夜，拔魁者都是同一人。
　　方圆门，苏审言。
　　第一次参加百鬼之夜，苏审言二十岁，击败当时的方圆门主苏铁晚，也是他的亲生父亲，自此一役成名。
　　从此上门挑战者无数，第一天师之名响贯四野，无人能破。
　　苏审言擅阵法，符咒制力也数一数二，灵力深不可测，倒是从未见过他的灵兽。不过，八卦月坛上写着，既然是苏审言，不须灵兽出场，也可轻松制霸。
　　编辑也是他杰克苏粉。
　　这回万鬼之夜，苏审言自然也是最受关注的焦点之一。
　　傍晚时分，苏审言一袭玄色法华袍出现在鬼门前，左边是红衣如烈火的简又单，右边是彩衣如乱花的花三白，拉尽了鬼城方圆百里的风。
　　方圆门三杰，也有人说，是方圆门三美，悉数登场。
　　很多人的记忆从这一刻开始就发生了混乱。那天晚上实在发生太多事情，而此刻美景缭乱，和随后上演的万鬼噬魂一样惊心动魄。
　　这是一场无人能描述的屠杀。
　　是屠杀。
　　是一个强大至入神境界的天师，对相比之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万鬼的屠杀。
　　目睹了全部经过的小天师表示，他们宁愿死在厉鬼的怨气之中，也不愿死在苏审言的桃木剑下。
　　清了场的苏审言在全场的肃穆中收剑扬符，跪地向东方三拜。
　　“方圆门弟子苏审言，自今日起退出阴阳界。从此洗手烟火里，尘封如此剑。”
　　众人目瞪口呆之中，甚至来不及哗然。
　　简又单瞬间变了脸色，怒喝一声苏审言，却被后者的封印威势所压，不得不避让。
　　桃木剑在符印中金光大盛，最终归于沉寂。
　　鬼门四野，都是一片死寂。
　　苏审言回身一笑，甩脱法华袍，那玄色长衣因风而起，遮蔽得满月无光。
　　倒是那笑容灿然生辉，让人目眩。
　　这人如果下一秒飞升不见，也是顺理成章的。
　　“苏审言，你这是闹哪样？”
　　简又单横眉竖目，欲上前，花三白的三白云展一荡，紧紧缠住他左腕。
　　“三白，你怎么也跟他胡闹？”
　　花三白还没开口，就听见苏审言一声低笑。
　　“人间再见。”

　　再回眼时，地上只剩一袭玄色法华袍，和空荡荡的明月光。
　　半晌，鬼城沸反盈天。

　　万鬼之夜，第一天师苏审言一人屠万鬼，守得阴阳两仪不乱，而后退隐人间。
　　阴阳史中，此篇独占一页。

　　-1
　　穆今生做了个噩梦。
　　梦里自己半个身子陷在一片血红色的烂泥里，脚下踩不到地，怎么挣扎也脱不出。
　　血腥味真实刺鼻，让他想吐。偏偏身下还有像人手一样的东西把他往下扯，他呼救了一会儿，偌大的旷野竟然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没一会儿，烂泥里咕嘟嘟浮起一个披散着长发的人。仔细看，并不是人，只有头。
　　那个人头上皮开肉绽，缺了牙的嘴往外吐着血泡，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楚。
　　“今生债，来世偿。三生血沼，你逃不掉，哈，哈，哈。”
　　哈字是一个一个跳出来的，穆今生听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是笑声。没心情吐槽这坑爹的语言机制，人头张大嘴巴哈哈笑出的都是腐臭的血气，穆今生难以忍受想要转过身去，扭头却看见雾气蒙蒙中似乎有个人影。
　　穆今生大喊救命，那人影停了一停，似乎靠得更近了。
　　而穆今生已经越陷越深，烂泥淹到了嘴的位置，他一张嘴就被涌进来的血泥恶心得反胃，眼前一片赤色，而那个人影可望不可即。
　　穆今生记得自己好像叫一个名字。
　　醒来时他躺在大床上，不知何时转成了趴着睡的姿势。
　　大概就是因为压迫了胸腔，才会做那样的梦吧。
　　穆今生安慰着自己，坐起身来，喝光床头杯中的清水。
　　今晚月圆。
　　穆今生听见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置若罔闻，闭上眼睛躺下。
　　这里是24楼，窗边怎么可能会有人影呢。
　　窗边的声音更大了，似乎有意要唤起他的注意。
　　穆今生默数绵羊，开始一贯的鸵鸟伎俩。
　　临睡前似乎听到有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咯吱声，穆今生暗想，老子赢了。
　　再次醒来，手机震得跟按摩器一样。此时日上三竿，穆今生伸了个懒腰，清嗓子接电话。
　　“嗯，今天我会过去。新来的会计上午10：00见面。他是会计，走什么夜店时间？”
　　“合作案你放我桌上，午饭之后再谈。”
　　“知道了，招酒保的事情就你负责吧。”
　　“……我没有在嗑药，鸿帆，你管太多了。”
　　挂上电话，穆今生站到窗边，俯瞰楼下朝气蓬勃的城市。
　　窗边的护栏上积了灰尘，印出一双清晰可见的手印。
　　穆今生面色不变，给物业打电话要求清理楼面。
　　他压力太大，幻觉来得过分。
　　这些毫无逻辑的幻觉，穆今生又怎么会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