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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惜以华色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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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迷迷糊糊地被非决抱回房中安歇,她刚一着榻,便努力支起身子,急急道:“他如何说,也是你的师弟,你为何不去扶一扶他?你这么做岂非太不近人情。”
他却不晓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负手而立:“哦?我似乎记得,阿晨近日用了烨兮师兄大半瓷瓶的金丝血盘膏,那功劳,可是你做的?”说罢,抬手倒了一盏清茶,递与云笙面前,盏上描了一株红叶,疏疏衍开朱色的几笔,着实生动。
云笙一噎,速速接过茶盏,便是一饮而尽,果不其然地呛了几声,嘴角抽了几番道:“那时我与他并无甚交情,他对我无礼调戏,我自当要回个礼。只是你不同,道是师兄弟堪比手足之情,你莫要转移了话题。”
话掂量着说话,似乎有些无理,她努力地想了想,再恍然道:“以前的事固然是我错了,你也不可并着我一齐欺负他,恩,以后找个时辰,我请他喝杯茶,算是两清罢。”
非决看了她好一会儿,笑道:“你何时这般开悟了?”
尔后,顿了顿:“你安心即可,他自有救他的人,小柒在那守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默了一会儿,才晓得这番是非决挑她说的话,窗外沿道,微闻有孤笛声随白鹭横翅而来,扑棱棱地从耳边掠过似的,她不语,只是观着那暄软的几拂悬青花的素幕,幕上以红线垂系一轮铜镜,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脸。
非决合了盏,关切道:“可还觉得好些了么?”
她抬了头,回神接了话:“适才觉得挺痛的,如今倒是稍稍舒缓了一些。师兄,麻烦你前去给我取条巾子来,我且敷一敷脚踝,不过几日便会好的。”
他颔首含笑道:“无事便好,介于此事,凌厉的剑法你暂且搁下,近日掌好你那天音琴便可。”非决微微侧首,顿了顿,又言:“至于你如何前去书堂,却也不是个太大的麻烦,翌日我会让二师姊送你前去。毕竟,我于你不大方便。”
云笙道:“那你还当仁不让、理所应当地把我抱进来?”
非决惊讶道:“这不应该当仁不让、理所应当么?”
云笙:“……”
她觉得,有时与他说话,反倒会使自己平白无故地语塞,扶苏师父曾意味深长地教导过她:语言只是表达智慧的一种方式,但偏偏这语言,有时反而会将智慧困顿住,不能全然将自己的思想真真切切地表达出来,正所谓有利有弊,她若不能好好的反驳于他,缄口不语倒是上上之策。
言语之间,且晨狼狈不堪地顶着一身残枝碎叶,急急地赶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担忧的小柒,且晨一进来便黑着一张脸,灰头土脸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七师兄,你对小阿乐的言行,实在非君子所为。”
非决轻叩桌面,续道:“我听九师弟说,你去年共获了三十六个女子的芳心?”
且晨:“……你。”
他恍若未闻,又言:“其中六中之五,欲要与你修得百年之好?”
且晨异常紧张地看了一眼看戏的云笙:“你够了。”话音刚落,便匆匆忙忙地赶至榻前,欲要转移话题:“来,小阿乐,给师兄看看你的伤势……”
又是话音刚落,一把折扇便势如破竹地砸到他的脑门上,其手法何其之猛哉,速度何其快哉,砸中何其准确哉。种种无不令云笙折服,扇起扇落,干净利索,她赞叹不已,且晨微微颤抖:“师兄,你居然……“
非决蹙起好看的眉头:“适才,我似乎看到你的身际有一只蚊子。”
且晨:“……”
云笙早已看得风轻云淡,木窗斜开几隙,清风微响,落花迎风吹散开来,几点素色落在榻上,渐渐晕散镜中的脸庞,徐徐的清风将歇未歇,将素幕拂下银钩,默然一瞬,一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探入撩开了帘幕,非决的脸被她在花间瞧得真真切切。而且晨却紧盯着铜镜,镜子依稀可辨一个甚为狼狈的身影,他镇定地看了一眼,然后镇定地哀叹一声。
云笙安慰他:“师兄,莫要在意这些细节。”
且晨镇定地走出门去,镇定地向一接地水泽而去,小柒在一旁默默了许久,才扑到榻上来,好奇地问道:“阿乐姐姐,我听师兄们谈论八卦,说这神仙中的第一绝色,是凤凰一族的扶苏帝姬,阿乐姐姐你是她的弟子,和她走在一起会不会有压力?”
云笙愣了一愣,好好思索了这个问题一番后,认认真真道:“我倒觉得,长得平平淡淡,却也是个好处,司命星君所撰的命格中,多数红颜成祸水,死的不明不白不说,还替昏君背着个千古骂名,容色是天定的,我也无需怨天尤人,对我这容貌,我倒欢喜,起码,不会给我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她努力地回想着:“师父虽值高龄了,但云英未嫁,她身旁还带了恩人的女儿,想必,也是怕踏破门槛来提亲的那些仙官,皆是慕色而来,而毫无半分的诚意。”
如此一说来,她似乎明白了为何师父要造了那桃花林,又为何身边又带着小离淤了。
非诀唇畔蔓开笑意,缓缓道:“恩人之女?”
他恰到好处地敛起眼中异色,声音不缓不急:“姑姑此举倒是有心了,果真不负我丹穴鸑鷟一族的风仪。”
他依稀想起师父所话与他的一个传说,在上古洪荒之期,隶属鸑鷟一族的连理,总是形影不离,眷眷情深,若有一只羽化,另一只必要在南禺山上盘旋三日三夜,悲鸣不已,随后便双双魂散冥宫,因此此族者短命者甚多,后来异族之间可以联姻,才遏制了鸑鷟一族绝族的景象。虽说世存凤凰一族,但余世甚稀,鸑鷟一族统共不过扶桑帝君一家,朱雀一族略略一数,也就不过二十,鸿鹄、鹓鶵、青鸾三族,四海八荒放眼过去,也是甚少。但由于凤凰为百鸟之□□穴国的子民也是极多,倒也安乐。
但如上诸者,不过皆是凤凰的替身罢了,若是真正的凤凰之身,这天上地下,唯青帝一人。
按照常理,这丹穴国主的位置,其实应当是他师父的。这着实是丹穴的一桩秘辛,早些的知者早已随着乱战寂灭在洪荒时期了,现在知道的,也独独他父君一家。
鸑鷟长鸣南禺山的事迹已经极少了,而他仍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两百年前的一次云游时,他曾记得,上弦月悬在墨色的夜幕中,光影模糊间,羽翼堪堪拂过嶙峋的樱木枝,横亘在这百里的狂野间,他落脚于一树樱花上,花落如怒雨。
云雾沉浮在眼前,他却看得分明,紫羽的赤目飞凤,盘桓在飞樱的周遭,悲鸣声贯穿了四时伦常一般,闻者无不悲戚。
只是这方圆百里,只独他一人。
南禺山已经被父君以一提三叠的咒法锁住,这破解的秘密,也唯独他们一家知晓,旁的人若是硬闯进来,纵是上仙一级的人物,也定是会被生生挣去半生修为。
想必这赤目飞凤,已然在此徘徊了三天三夜,饶是他因为寻个安歇地方到此落脚,也亦是没察觉到他,想到此时,那飞凤已然化了仙身,紫色的衣袂因风飞拂着,乱了长及腰身的如瀑青丝,她悬浮于空,迟迟却无羽化的痕迹。
她愣了一愣,俯下身子来,看着指尖流窜过的赤樱,她不动声色,却是在紧指之时,怔怔落下泪来,她无力地跪在荒芜的枯草间,放眼望去,也只有这樱花愿在这山间流转着岁月,在期待着君子以归的时间里寸寸殆尽。
似是她夫君去了,这女子才想到殉情,他想了片刻,却不知这是哪位近亲。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手中提了樱树下一白描青莲的酒壶,一边挪着步子,一边微微垂首道:“从来天便是不遂人愿的,但你是不是会在想,这样也极好呢?”
她抬手,冰冷的指已然颤抖,她闭上眼,仍是在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可是我偏不这般想,你说要同我生生世世,如今你却与我生离死别,永世不见。”五指缓缓垂下,却仍顺着泪痕,她的声音穿过云雾凉凉地响起:“自君之出矣,芳藇绝瑶卮。思君如形影,寝兴未曾离。”
天际似有雷声滚动,她骤然睁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你骗我。”
这样的一字一顿,似乎适才的所有悲鸣都不及此时的悲痛。
电掣雷鸣,光影烁烁,那女子有着绝色的脸,她傲然地抬首,扶树而立,冰冷的眉目间落了一枚赤色的樱花,浑然天成的风姿,遗世独立。待看清这女子的容貌后,他眼色蓦地一沉,一寸一寸地静静下来,这张脸,除却扶苏帝姬独绝,便世无其二。
两百年来,姑姑到底去往了何处?
翌日辰时,他便匆匆赶往了东陵的桃花林,但她仍是一如往昔地掂花对酒,他亦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姑姑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然而那孩子,却看不出族类。
似是凡人。
她对她那七侄子的问题,却是避而不答:“阿决,这是姑姑恩人之女离淤,我以后将她视如己出,你也亦可称她为你的表妹。”
扶苏帝姬素来不是爱插手于闲事之人,遑论替他人抱孩子,然不过这时,她看向怀中熟睡的孩童之时,面露的柔色他很少见过,但看向他之时,却是一副“对她不好老子削死你”的模样,他微笑着,望着那孩子水灵灵的面容道:“自然。”
神思渐渐归位,非决静静地看了一眼云笙僵硬的腿部,紧接着便抬脚走出了房门外,至门外还不忘抛下一句:“你在这那好好躺着,我去去便来。”
云笙咳了咳,瞥了一眼底下蹦蹦跳跳的小柒,努力表达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模样:“小柒啊……”
小柒停下来望望她:“嗯?“忽地,他一脸疑惑的看着云笙:“阿乐姐姐,你脸怎么抽筋了?要我去找晔兮师兄吗?“
云笙额上青筋很不自然地跳了两跳,果断打断:“不……不用了。”
小柒半信半疑道:“是吗?”随后他落座于书案旁,支着下巴认认真真道:“阿乐姐姐,刚刚我和且晨师兄路过竹桑轩时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神仙姐姐,她向我们问路,说是要找你,然后我便从善如流地给她指了路。”
她震惊无比道:“你所说的那位姑娘,可是腰肢比柳条还细,水葱一般的十指,有着一双杏子一般的眸子吗!”
小柒沉思了一番,打了个响指:“姐姐你真聪明!正是哎!”
她挪了身子,颤巍巍向他伸出食指:“那你把她指哪里去了?”
小柒如琉璃般的笑漾起:“我看着她眼生,于是我让她往东厨去了。”
她沉吟片刻,慢慢抬起头:“听闻今日,是九师兄掌勺吧。”而小柒也诚实地点了点头,她倏忽起身下床,趄趔着想要冲出房门,却是忘了自己脚上的伤势,“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而此时非决已然迈着步子归来了,看到此幕不禁讶然,微皱长眉将她扶起:“你这么着急,是要赶着赴黄泉么。”
她痛的龇牙咧嘴,也无心与他争论,欲哭无泪道:“去东厨,今天是九师兄掌勺,商连那个路痴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肯定要被专心做菜的九师兄使两把菜刀赶出来,你倒是快去啊。”
他大义凛然地看了看她,随后毫不怜香惜玉放了手,两袖清风地抬脚去“英雄救美”了,
云笙僵在地上,继而痛苦道:“把商连捎来时别忘了给我带金丝血盘膏……”
小柒猛然觉得,阿乐姐姐的形象在他心中一瞬间高大起来了——这着实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
非决赶至的时候,子安已然扛了两把菜刀,极其阴森森地望着不知所措的商连,商连猝不及防,双手慌慌张张地绞着衣襟,如白玉凝脂的脸上生生抹了几许红云,子安破开东厨间的烟雾。待看到商连的模样,却是一噎,不动了。
商连也是傻傻站在那不动了。
非决面无表情地扫了两眼,而手持一对菜刀的子安瞪大了眼:“师兄?你看这……”
他站在三丈开外,没有说话,只是行步过来,稳稳妥妥地单手扯过愣怔的商连,便是寻了归途欲去,后行了几步,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回过头,不紧不慢道:“没事,这是桃花林的商连,前来即翼洲做客的,刚刚一时错了路,便寻到这里来了,你继续吧。”
子安动了动僵硬的颈,坦言道:“我……我见她冒冒失失闯进来,我还以为……”
商连一脸凝重地望着他:“兄台,我只是想找阿乐,你那样也没必要。”
子安觉得面前“姑娘”的声音甚为宛转,撤了心中疑虑,故作淡然的模样:“其实,我适才只是看到你身后有虫子再飞来飞去,怕是伤了你,才上去灭虫子,如今你无甚大碍,我也安心了。”他说完,咳了两咳,
商连一脸凝重地望着他手上的菜刀:“在下听说过先者斧劈华山,剑扫九州,可是就是没有听过菜刀砍虫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钦佩不已。”
子安哈哈大笑:“那是自然,见笑了,见笑了!”
非决云清风淡地瞥了他两一眼,把一脸幸福地被笼罩在“被人保护”光芒之下的商连,扼腕,带过,起脚,便是在子安目送下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