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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这些仿制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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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些仿制铜板不是我的,是那天下午从吕花家里拿的,它们被放在的她房间的书桌上的小茶壶里,一掀开就看见了。她说那是叔叔阿姨拿给她耍着有趣的,我很想要。
吕花的妈妈不常笑,喊我们吃饭时一张十几人坐的大圆桌上就我们三个人,有虾有果汁,一刻钟后吕花另一个好朋友来了,听吕花说是她爸爸生意上的朋友的孩子,阿姨笑着端盘水果到吕花自己的房间来给我们。我太喜欢那些铜板了,只好临走的时候偷偷揣了十几块在裤袋子里,从离开吕花家穿过几条街,一路上我都捂着裤子走,到了溪上桥边看见一群蹲在地上扇纸片打弹珠的小孩,走一步扔一个铜板,看着他们追在我屁股后面捡着我不要的,像是施舍给别人恩惠而被拥戴的女皇。
裤袋里的铜板扔完,发现自己好像不像刚刚那么喜欢它们。特地转进小区看看那二楼带阳台的房间里的落地窗,外婆好像是说要租这一套房的,回去得赶紧问问这个暑假什么时候能搬进去,我和同学们都说过了要带她们去我新家玩的。
小区正门路边有个收菇棚,听说那个棚的老板很有钱,爸爸去油漆厂打工前也收过香菇,那段时间带我去吃了好几次大排面。用油纸布搭起来的棚子里堆满了用塑料箱装起来的青香菇,老太太们手上大大小小的剪刀,把香菇脚剪掉后放到另一个箱子里,一箱五块钱。我打算坐下来和奶奶一起剪,不过和我的想法有差异的是没有人夸我懂事,做到一半自觉没趣极了。奶奶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过了,奶奶又说自己没吃,给我十块钱叫我回去给她买点面条放着,我很高兴地答应了然后跑到爸爸妈妈还在镇上时住的出租屋下面大的零食铺子。收菇棚街对面的杂货铺太小了,以前读学前班组织去春游,爸妈执拗不过我花了十多块钱买了两块果冻和两根双汇火腿肠,我打算把火腿肠给漂亮的园长一根,园长说是不用了叫我留着自己吃,却接过了书包里满是零食的同学的吃食,让我觉一直觉得肯定是杂货铺卖的东西不对。
上楼前我买了两包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房东嬷嬷和妈妈年纪相仿,还在这住的时候我老趴在扶梯上往下喊:“包租嬷嬷,大家喊你打纸牌嘞。”现在这楼里人不多了,楼道没有灯,难怪奶奶老要带着手电筒。爷爷是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的,听爸妈说对我最好的人也是他,不管我和谁掐架,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帮着我。后来在桥头被西瓜皮滑倒摔裂了膝盖骨,住进医院才查出肺癌晚期,没撑多久。以至于每每我看到地上有西瓜皮香蕉皮之类的都要踢到臭水沟里,嘴上狠狠咒一顿那天煞乱扔的人,才算完事。爷爷唯一的照片就是他留下的身份证,临终前也没有别的什么念想,只教小辈不要乱了他做人的规矩。爷爷去世那晚,妈妈替我换上白衬衫,教我跪在米袋上给爷爷磕头,那时候太顽劣,不认真地冲着上家小玩伴笑起来,现在想来当时就该吃两记耳刮子。后四年,奶奶都在帮忙照顾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奶奶是很温柔的老太,自记事起就未见过她嗔怒的样子。我和爸爸一起去拜访过,他还算待人慈祥,在去世的那一年里提出想和奶奶办结婚证,以后也好有自己的私房钱置办喜欢的东西,那一年也就在结婚证和老爷子的孩子们的拉扯里过去了,结婚证最终也算是办下了。爸爸妈妈都去外地后就是奶奶继续住在这间出租屋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台彩色电视机,刚买的时候都舍不得用它。不知怎的,心里突有内疚花了七块钱,心虚地给奶奶留了字条:奶奶,我先回去了,面已经买好,我也吃过了,好好照顾自己。连煮面用过的锅碗瓢盆都没洗。
环过几条街道,菜市场里若是没了鱼腥和鸡鸭屎尿的味儿也算很好避暑的地儿了,院里的李阿婆还经常说起那次,外婆托她送我去幼儿园,我却在菜场里乱窜,“越是喊你越是跑得勤,回去就教你外婆打电话跟你妈说去。”。市场只有一个出口,转弯一把把大遮阳伞底下就是补鞋的摊位,爸爸总喜欢摆弄他的皮鞋,有两次擦皮鞋油开玩笑说明天也抄家伙来涮,那人头也不抬说这年头年轻人好脸面,大多好的干不了差的看不上,磨磨叽叽跟娶媳妇儿一样。我在弄堂口也买了一根冰工厂噘着,以前总是跟妈妈讨五毛钱买跟盐水冰棍,坐老式自行车后座上一路舔回家,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一人宽的弄堂口不起眼,墙上都长了苔藓常年阴阴湿湿的。
两条小巷的交叉口就是我和外婆住的地方了,左手边是水泥砌的公共厕所,因为弄堂出口大街对面是一块闲地,一些老人会种些土豆、豇豆、四季豆、大白菜啥的,厕所里的肥料可是免费的,于是旁边空了一扇门的宽度,方便那些要用长柄勺舀肥料的人,有些蛆很肥,但每个上厕所的人都能和这些蛆和平共处。右手边就是木头造的老房子,这里有各种房客。木头大门刚够我伸开双臂进门,一、二、三、四….左手边是水潭和水槽,洗衣服洗碗筷很方便,半空拉了一根铁丝算是晾衣服用的。正对面是一对父子租的房间,我偷偷巴望过,里面两张床和一台黑白电视机,零零洒洒的毛巾、牙刷、热水瓶乱放,儿子不经常回来,父亲是工地上起钉工,我喊他秀叔,手上常年缠着类似胶带的东西,冬天手开裂了都是血肉模糊的。这点和他正对面二楼的男租客一样,但是秀叔比他正经多了,我喊那位男租客敏叔,应该都是没有婆娘的男人,也经常有相好的姘头晚上宿在那些个房间里。敏叔楼下一排三间屋加后门空地搭起来的洗碗台子都是红姨的,红姨看起来很年轻。听说她是离婚了,有个儿子快满二十了也不常来,这两年就见到一个老板样子的男的很频繁地出入那排屋子。我很好奇他们见面的时候就算麻将三缺一大家都不会叫红姨,我仗着自己手长脚长踩着土墙凸出来的地方攀上窄窄的窗子,看见那男的扑在红姨身上,红姨嘴上搽着大红色口红,和街上走着的年轻女孩抹的口红不一样,她的嘴唇干干的。红姨的房间对面就是李阿婆、外婆和我住的,李阿婆头发从我第一天住进那里到最后一天离开那里都是花白花白的,她的房间在秀叔和我们中间,很整齐也比较宽敞,房间门口放了张说是别人不用了的沙发,我养的猫咪在消失之前还经常窝在棉絮翻出来的地方打盹,然后我拿刷子给它捋毛。
我和外婆的房间十五平米左右,右手一张木床,左手三张拼在一起的棕皮革沙发。其实已经很不够沙发的格了,坐下去用力的话屁股会被弹簧磕得很疼,但是我还是愿意告诉小伙伴们,“我都是坐在沙发上写作业的哦。”沙发旁是一米乘一米的木桌,边上挨着四块玻璃的小窗子,桌脚边是热水瓶和腌菜桶,窗子右边是一摞摞塑料泡沫箱,有的放些晒干的豇豆、蕨菜、梅干菜啥的,一直摆到床尾边,泡沫箱子顶上的黑白电视机是外婆花五十块钱在修理店买的,唯一播的是《新白娘子传奇》,我每天嘴上哼哼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外婆是个要强的女人,自领我起,空闲时就是用停在大厅里那辆三轮车载水果卖,凡是做生意精明的人给自己吃的水果绝对都是摔坏压裂的。坐在四角桌前吃完大半脸盆红彤彤的杨梅,听外婆、李阿婆、秀叔和红姨在麻将桌上低声笑着,说敏叔房间今早晾出了一条女人的内裤,可能是完事儿以后穿错了。我一个饱嗝就把酸水引上来,趴在水槽边猛吐,把胃里杨梅核将近填满水潭,真诧异胃里能装了这么多。外婆骂骂咧咧走过来一把把我推进房间,也没看见她是怎么处理那么多我吐的杨梅核。
房间左边是和李阿婆一起做饭的灶台,灯泡已经快被黑灰包起来,除了菜板和锅里的东西什么都是黑的。靠右的楼梯,灶台间上面有个有床且只能放一张床的小房间,说是租出去但是没有下文,我常常把水端去那里擦身体,有次我看到木板后面有颗眼睛,想也没想直接把水泼了过去,还以为能知道谁是变态,结果是她们都只在训我不该把水撒得到处都是。桌子上菜常年不会太少,外婆是那种宁可自己饿死也要把最后一粒米拿出来给客人的人,死要面子活受罪,这点妈妈倒是和她一样。外婆当年作为长女,一家人没有米活命的时候嫁给我外公,活着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是她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女人,不想要一辈子守着那几亩地收庄稼。外婆离开了外公,那时妈妈还没满月,外公后来也再娶了,继养了三个儿子以后生了三个女儿,好在太婆太公带着妈妈生活。但不管外婆那时候有没有打算好对妈妈应该做什么安排,没有母亲的人最终肯定是在同辈和长辈的嗤之以鼻下长大,虽说不是所有继母都和巫婆一样,但也不是全部继母永远都不能像巫婆一般,妈妈的生活有多难我能体会,但这疙瘩一直横在两辈之间,大家却很有默契地按着未提过。外婆起初不愿领我,但妈妈对把我寄托给老师一个月回家以后做噩梦的情况不忍,于是妈妈给她妈妈钱,托她妈妈帮她领她女儿。我还有一个外公,是村里的书记,和外婆生了大姨、小姨、舅。因为两人性格刚烈,多有不合。
饭点上等来了舅的爸。因为外公有哮喘,外婆把边缘磕得参差不齐的碗递给他,说是家里有我这个小孩碗筷不能混在一起,外公脸色当然不好看,更何况是两个人都是这么好面子的人。果真,因为这个碗,两个人从门里吵到门外,最后外公抛下一句:“你当我想来啊,只是告诉你造房子不出钱你总要出力吧,自己看着办!”当时我并不知晓一大人生转折已经开始蛰伏。这一顿大吵并没有影响到大家茶余饭后要有所谈资的生活节奏,好像这样才能显得我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的感觉,但是我隐约觉着搬去新房子的事办不成了。
晚上我不敢一个人去都是蛆的公共厕所,就算有人陪我去也不要去,黑灯瞎火的不知道要踩到多少。冬天的时候痰盂都是放在门后的,夏天可就不成了,气味大,外婆把它放在大堂三轮车的旁边,多少次方便的时候都害怕有人突然出来,而且晚上这么小的楼里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见着人了还捡来说笑,真是羞得没脸没皮。好歹我今晚能睡在床上,舅回来也只能和外婆挤床上,我就睡在那沙发上,旁边搭一长木条。有几次我都知道舅起来给我掖被子,而我一点都不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