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微凉转晴伤》蔡小妤

5、Part 5

　　长大的好处，大概就是你身无分文迷路了，也不用担心是否能找得到警察问路，因为你终于知道的士可以坐到家门口再付钱。
　　很多年没有回到这座城市，天气已不似离开时那样冰冷。
　　我坐在副驾座上向外张望，其实中国大部分城市的建筑物都有一定程度上的雷同，比如每座城市都会有灰瓦白墙古木生香的名人故居，过年过节时，街道两旁的火树银花、绿化带上用鲜花盆栽摆成的各种各样的形状。
　　一切都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陌生而熟悉。
　　除夕前一天，我回到了家。
　　晚饭过后，我把给爸妈买的东西拿出来，给妈妈的，是一些衣服，我凭着印象中的妈妈的样子让叶琳琅帮忙挑选的，端庄大方，可惜妈妈试穿后发现尺码大了，本来也没觉得怎样，尺码不合适，常有的事，百货专柜的东西都是能换码的，可我妈却急急地说：“没事没事，大一点穿着还能遮我身上的肉，挺好的。”
　　林宸希瞥了一眼说：“太肥了吧，气质都走样了。”
　　我妈瞪他一眼。
　　然后是买给爸爸的养生酒，爸爸没说什么，接过去端详了一会，林宸希怪叫道：“姐，老爸前段时间检查出肝硬化，医生嘱咐，绝对不能喝酒，炒菜用的酒都不行。”
　　我看着我爸，肝硬化，这问题可大可小。
　　可我爸误解了，责怪林宸希多嘴。宸希毕竟还是个半大不小不懂人情世故的毛孩子，挺郁闷地嘀咕着：“姐又不是外人，干嘛连话都不能说……”
　　是啊，我又不是外人，何必连说话都这样谨小慎微。
　　第二天一早，我帮着爸妈张罗年夜饭，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十几年独立练就的厨艺，总之，我煮的菜被我爸夸奖，色香味俱全。
　　我爸最早以前是个掌厨，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因缘际会盘下了一家老字号酒楼，开始入海从商，之后的发展还算一帆风顺，不害臊的说，其实我觉得自己是个福星，因为我的降生，我爸才成了暴发户。
　　除夕夜里，屋外都是烟花爆竹呯呯嘭嘭的声音，我胆子小，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想起四五岁时，在阿嬷家里过年，一吃完饭，同住一个院子里的宋彦就拉着我放烟花，可我只敢玩仙女棒，那种四散开来的火花，晶晶亮亮的，我一只手抓一根，像蝴蝶扑扇翅膀一样挥舞着手，再转着圈，就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仙女。
　　林宸希吃完饭就跑去同学家玩，我陪着爸妈在客厅看春晚，气氛安静祥和，可我却敏感地觉得，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发生的。
　　在我用余光第N次瞟到爸爸欲言又止的样子时，我问他：“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妈妈说：“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
　　然后我听见她小声跟爸爸嘀咕，“明天再说。”
　　如果是什么连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严重了，早死晚死反正都是死，也不差那几个小时，我说：“爸，妈，你们有事就说吧。是跟我有关吗？”

　　回到房间时，刚过午夜十二点，春晚的倒计时伴着屋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一切都蕴藏着人们对来年的期盼。都说年轻人在除夕夜守岁，是为父母增寿，祈愿父母来年身体安康。我想这么多年来，我为他们做的，一直都很微薄。
　　我选了条男女老少皆宜的祝福□□，接着又现编了几条分别发给我特别在乎的人，叶琳琅、唐妙、宋彦。
　　收到叶琳琅的回复，她说，哼，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得到姐的原谅。
　　我说，那我说一些悲惨的，会不会得到你的同情，然后勉为其难原谅我？
　　叶琳琅回，试试看。
　　我说，我爸让我去相亲。
　　刚发出去，又觉得好像不够悲惨，于是接着说，据说，相亲结果决定了我们家下半辈子是吃香喝辣还是吃苦忆甜。
　　你相信吗？这种常常发生在偶像剧里的情节，真真实实发生在我身上了。我爸辛辛苦苦熬了半辈子才扩展成六层独栋的酒楼，就因为一纸租约，面临着生意上的重大危机。
　　叶琳琅是个急性子，一旦有事勾起了她的兴致，她是绝对无法听你娓娓道来的，所以电话响起来，我也一点不意外。
　　她那头传来火车连着轨道的声音，哐吃哐吃……她说，“林艾微，你别傻啊，人生是自己的，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拒绝！坚定地拒绝！听到没？”
　　我握着手机靠在窗边，一片绚烂的焰火照在窗上，我看到自己一片平静的脸。
　　叶琳琅还在絮絮叨叨：“你家就那一小产业，能挨着什么倾家荡产的大事啊？”
　　我答非所问：“听我爸说，对方是个包租公。”
　　叶琳琅“嘁”一声，说：“行了，我算听出来了，你就是想当包租婆。”
　　我嘿嘿一笑。
　　叶琳琅甚是无语：“你可真乐观。考虑清楚了？其实，你可以不用做到这样的。”
　　其实我真的无所谓，我对人生早已没有了非分之想。
　　虽然他们没有给我足够的爱，却并不亏待我的成长，所以我不想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熬得形神枯稿，若是能为他们做一些事，就算是我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