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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壹拾壹,是一生一世的好好活着。 沈南嘉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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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嘉还在挑着衣服,闹腾的电话铃声响起,“王太太”杀到。
“沈南嘉你再敢磨磨蹭蹭我就让今天的红事变成你的白事。”陈曼青的脾气越来越火爆,彬彬说是到更年期了。
“知道啦王太太,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哪敢迟到啊,十五分钟后马上到,别催了,心急着入洞房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嘛。”沈南嘉在她彻底爆发前挂了电话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去。
仅有两桌的喜宴二十来个座位上坐着双方的父母和几个亲戚,以家在本地的女方为主,还有三两好友。
王仲成依旧穿着得体利落的西装,陈曼青则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画着淡妆。
免去繁琐的婚礼是两人达成的共识,简单的一顿饭上也没有要一一敬酒的繁文缛节。在举着酒杯说上三两句对新生活的展望寄语之后,王仲成携新婚妻子在席上宣布了因工作调动下个月月底将举家搬回家乡所在地的消息,那个距离这里有两千七百多公里的海边城市。
亲朋好友们都举杯示意回敬祝福,沈南嘉看到隔了她两个位置的陈妈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与当时那个指着陈曼青鼻尖歇斯底里地喊“你为什么要这么贱”的母亲却是同一个人。
在沈南嘉跑回宿舍翻找着平时用来垫饭盒的路边杂志时,陈曼青因为缺席考试也联络不上后被惊动了的校方把电话打到了家里。那边鸡飞狗跳地寻着人,这边沈南嘉看着“无痛人流”“安全快捷”“只要399”的杂志广告犯了愁,在辗转找到一位在本地医科大学就读的高中同学经过简单的咨询了解后,约好第二天由她带着去大学附属医院里让相熟的老师帮一下忙。
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里,沈南嘉再次征求陈曼青的意见,“还是打电话给你妈吧”,“谁也不告诉就偷跑出来学校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陈曼青沉默了很久。那时候脑子一热就跑了过来让她也被自己明目张胆的疯狂吓到了,一想到日后要面临学校和父母的指责让她开始恐惧,脑海里满是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对着她狰狞指骂。无法想象的后果,但也回不了头了。
现在回不回去都是同样的结果,陈曼青那好面子的妈绝对不会容忍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所以至少在这把孩子拿了,因为她怕多留一天,就会对肚子里的生命多一天的不舍。
第二天沈南嘉请了假陪她去医院,在进手术室前,陈曼青对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的沈南嘉说,我想知道孩子的性别。
沈南嘉是在她进了手术室后接到她妈的电话的。八个小时后已经两天没合眼刚刚又从千里外飞回来直奔医院的陈家父母,在仍然紧闭着的手术室外见到了焦急的沈南嘉,他们还没开始发问就被等在一旁的医生示意在写着“大出血”“切除子宫”字样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像电视剧般狗血的剧情。曼青一直幻想着自己有天能当回女主角,如今真的当上了,可惜不是浪漫的爱情喜剧,而是苦逼的家庭伦理剧。
半个月后陈曼青被她父母领回了家,学校那边自然是被她妈用理由搪塞了过去,也为她争取到了下学期开学前的补考机会。校方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算,但也对这位优等生“擅自离校”的过错做了下不为例的口头警告。
寒假的时候沈南嘉去她家里看她,本来就苗条的人更显得清瘦了,气色看起来虽然不错,但陷下去的脸颊和藏在棉衣里的细胳膊瘦腿还是看得出来大病过一场的痕迹。陈曼青说话的时候都是笑着的,但整个家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欢乐祥和,就连过年的节庆气氛在她家里也是随意将就。沈南嘉提出要回去了的时候,陈曼青起身说要送她下楼,走到大门她对坐在客厅里的人说“妈,我去送送她”时,她妈说“那你先去换件衣服梳个头吧”,陈曼青冷笑了一声,“你就是怕我给你丢人吧”,又转身对着身后的沈南嘉装作解释实则是说给她妈听,“你看我妈就是这么的爱面子。”
在歇斯底里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贱”后,她妈把手边一个装着热水的杯子往她前面的墙壁摔去。陶瓷做的杯子在墙上炸开了泛着涟漪的花。
就像今天晚上宴席的旁边摆放着的花簇一样巨大。
晚宴结束后王仲成在门口欢送宾客,早已打瞌睡的彬彬也被爷爷奶奶带回去休息了,沈南嘉被陈曼青拉到休息间坐着聊天。
“你今晚看到我妈的表情没,连彬彬也说她像还珠里的恶毒皇后。”陈曼青一边说话一边揉着她穿了太久高跟鞋而酸痛的小腿。
“对,你就是那个爱一惊一乍的小燕子。”沈南嘉反驳她。
“那要我不是她亲生的才行。”陈曼青小时候每当从她妈那受了委屈,都会幻想着自己百万身家的亲生父母会在某一天找上门来,把一大笔赡养费丢给她妈后带着她远走高飞享尽荣华富贵。
“那你这个后妈怎么又把彬彬疼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上班在陪他玩下了班还那在陪他玩。
“果真是跟亲生的都处不来么”,包括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孩子。“那看来是遗传了。”
王仲成卯足干劲追了陈曼青三个月后终于得到了她的首肯,群策群力的除了沈南嘉外还有彬彬这个功不可没的小内奸。又在谈了半年的恋爱后她把王仲成和彬彬带回家吃饭,在饭桌上她妈除了客气话外什么也没说,晚饭后在客厅吃着水果时陈曼青跟她爸妈宣布想要跟王仲成结婚去领证了,她妈点了点头说,那就快点了,下个月有个很好的黄道吉日。
于是陈小姐就变成了王太太。
用陈曼青的话来说她妈就是,本来觉得自己女儿是没人要的二手货,突然有个条件都很好的男人接手,还有个平白捡来的孙子,那还不急着推出去啊。
沈南嘉受不了她说这话时的自嘲语气,听着满是心疼。
“你说,那个孩子要是活着也会像彬彬这么大了吧,也会像彬彬这么帅气吧。”陈曼青突然放低的音调。
不会。沈南嘉在心里说道。
王仲成送完客人后回来招呼她们两个一起离开。各道晚安后沈南嘉回到住处,把包包随意往床上一扔时没扣好的扣子打开,一个白色的信封也跟着包里的东西一起掉了出来。
在婚宴的前两天,沈南嘉接到了罗昭安约出来吃饭的电话。罗昭安一边惊叹“还是家乡的火锅好吃味道最正”一边把丸子牛肉往嘴里塞。等他酒足饭饱再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给她,“这个算是我给曼青的结婚贺礼吧。”
沈南嘉没有接过,“你的不打扰才是对她最好的贺礼吧。”
罗昭安干笑了两声,把信封放到了桌面上。“南嘉,你是看着我们一路走来的,所以我们的感情是否存在是否真实你也无需置疑。但是,除了爱情外,我们都贪心得想要更多。”
桌子中间的火锅里升腾的热气把两人隔绝得面目模糊。“曼青跟我说她怀孕了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的,我也想过要更努力地赚奶粉钱更努力地把她和孩子照顾好,但是她提出要我跟她回去见她妈的时候,我胆怯了。”
“其实在我跟曼青刚谈恋爱的时候她妈就知道了,那天她妈一个人来到我的工地上,指着我沾满油漆水泥的工作服说,你这脏衣服每天也是拿回去让曼青洗的吧,连我都舍不得使唤的女儿,在这里为你洗衣做饭。如果说这是让她学着变成贤妻良母的过程我不说什么,但是你不知道她的手泡久了碱水会过敏的吗?过年回家的时候她老嚷嚷手疼要了很多药膏。你连这个都没注意到凭什么说你会给她带来幸福?”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罗昭安低垂的眼帘里,有一些晶莹剔透在闪烁着。“在学校里她都是衣冠整洁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住在一起后我忙于工作她又不肯让我分担家务。”
陈曼青的刻意隐瞒就连沈南嘉也是到刚刚才知道。中学在校住宿时她洗完澡后都把换洗的衣服装入袋子,去教室晚自习时顺路拿去办公室给她妈。而上大学后便利的学生公寓楼有可以投币的自动洗衣机让她向沈南嘉炫耀了好一阵子,沈南嘉则嘲笑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学会洗衣服”。
“回到家后她都已经睡着了,听到动静知道我回来了她还想起床帮我热宵夜。我说想看看她的手,她使劲藏着不让我看。我趁她熟睡了揽了过来看,红肿着还被水泡到脱皮。那一个晚上我都没睡。”是啊,以前的陈曼青最爱惜她的手了,定期修剪指甲,护手霜润肤油一大堆。还曾经很自恋地看了很久自己的手后对沈南嘉说,在我纤细白净的手上能停留超过一个小时的,就只有钻戒了。可是现在她的手上,满是经久不散的艰辛。
沈南嘉不想再听下去了。当爱情需要凭借生活的名义才得以苟延残喘的时候,那就不再是爱情了,而是沦落为同情。
她起身离开,但还是拿起了桌面上的信封。“对了,曼青不知道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医生把她弄出来处理掉的时候还说长了胎角的,以后必定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没有来这个世界享福的福分。”
沈南嘉出了大门等车的时候,透过餐厅透明的玻璃往里看,看见罗昭安蜷缩了身子抱着头,失声痛哭。
其实沈南嘉大可不必说出来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但是一想起失去肚子里的一块肉不止还有一个子宫的曼青,沈南嘉就觉得那些罪孽还是由罗昭安去偿还吧,让曼青好好地活着。
打开手中的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满天玄幻的蓝色与地平线相接,右下角的那根银质手链,是陈曼青最宝贝的饰物。
沈南嘉仿佛听到十七岁的陈曼青说,我要去漠河看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