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活着去流浪 ...

  •   周末的空余时间,我在街上闲闲地走着。春寒料峭的风卷起长发,摩挲着我被眼镜遮挡的双眸。清晨薄雾未散,灰蒙蒙一片的天空,碗一样倒扣着地面上懒懒散散的人群。
      “小笼包子唉——”走街串巷的大姐推着载蒸屉的车,一声声叫卖带着经年累月的嘶哑,在小巷子里断断续续地传播。二十来岁的女服务生蹲在饭店门口,费力地搓洗一盆泛白沫的碗,几绺凌乱的头发缺乏美感地塌在她低垂的额前,让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人行道边,乞丐无力的匍匐在地上,浑浊的双眼从肮脏的睫毛下向我看来,不清的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似乎与生俱来的求助的渴望。
      他们的眼神中混含着对过去的无奈和对未来的茫然,把一双双中国人的眼睛变成了晦暗的黑洞,令人溺水般透不过气来。
      初春的尘埃有点多了。万里无云的天空下,我的目光透不过时光穿梭间的暗暗明明。
      记忆中,小时候的我也不过是这样的目光。
      其实我也是这莽莽大陆上的一分子,终日为琐事奔波,在喜怒哀乐里消磨童真的活力与昂扬。那时候的我时时感到疲惫,像冰冷的蛇细细地缠绕住心脏,用其冷锐的毒牙啃噬细胞的肌理。泛着寒光的疼痛凝成一只手,从心口一直掏到百骸。
      四五岁时的我,是一个羞涩,紧张,一无是处的女孩。别人侃天说地的世界没有我的位置,只有他们笑嘻嘻地看着我,对我指指点点谈论,眼光中流露的稀罕的嘲笑像针,笔直扎进我的心房。
      我转身走开,是某种无力掩饰的逃离。
      我还记得当时四月中旬的光景,与现今再过后一些时雷同,还有阳光恰到好处的斑驳点缀。广玉兰绿得深沉的叶片间间或托着一盘斗大的白花,柳树的细枝已长得很细很匀。风偶尔拂过耳际,吹乱头发,我眯着眼睛望向窗外,正午的天空还浮着云的影子。
      童年的回忆,对我来说不太美好。繁花似锦的季节里我看到自己的笨拙与孤独。我开始用日复一日的烦恼吐丝结茧藏在里面,丝丝缕缕把我和外界隔开,也不敢想象我会有破茧化蝶的一天——是的,我不敢。我不敢捅破那层薄得不能再薄的壳,生怕厌恶的屈辱会真实地,赤裸裸地呲着獠牙向我涌来。
      精神深处打了个寒噤,我从回忆中挣进现实,发现我早已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人行道边的店铺成了商业一条街,人群熙熙攘攘。五彩斑斓的童装店前,一个旧书摊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慢慢地走过去。书摊的摊主,一个是五六岁的女孩,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从马扎上站起向我投来欣喜的目光,动作里有掩饰不住的局促与生涩。我留心仔细观察她,她皮肤微黄,洒了遍脸的风尘。乱蓬蓬的黑发拂过眼眉,扎了个很土气的麻花辫,搭在背心。瘦削的脊梁支撑着一双窄肩,穿旧牛仔裤的双腿失态地交叉着,灰扑扑的球鞋趴在水门汀上显得很刺眼——我心中翻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与我,与周围,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帅哥靓女,是那样的格格不入,那样的笨拙可笑。
      我的眼前迷蒙了片刻,仿佛时光倒流,她的脸与儿时的我慢慢地重合,慢慢地相契。
      真是相似,同样的可笑,也同样的悲哀。
      不同的是,那时的我还年幼,还有如此漫长的更正错失的时间,还有无数的机会可供抓取选择。
      我失笑地摇摇头,俯下身去注意书。
      书叠得很整齐,除了一些年头较久的,其他的都不过书脊两端略有摩擦的痕迹,封面与内页和新的一样。翻动书页,指纹轻轻摩挲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袭过鼻尖的是木纤维与油墨杂糅的清香,没有陈年沧桑的陈腐气息,反而是一种活泛的灵动,从指尖,眼底,一直跃动到心头。
      书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这么说。我忘了有多少个凄神寒骨的夜晚,我蜷缩在被低温冷冻的灯下,抱着书一页一页翻看;我忘了有多少个看不见春天的漫漫长冬,我静静地逃离别人兀自欢乐的地方,倚住落光叶子的法国梧桐,呵着手一遍遍温暖书上动人的词汇;我忘了有多少个白眼一次次地中伤,我呜咽着躲在僻静的小巷,任凭硬忍许久的泪水肆意滴落,淌到纸上晕开一个个墨字的笔画……
      所有不能对同类倾吐的秘密随岁月流逝,年轮似的铭刻进书的纹理。那些诗词曲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那些歌调朗诵,“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箫吹断美人风。”那些杂文小说,“每一年的日子都这样一成不变的坏掉、坏掉,让我无法可想世事的精彩与留恋。”这些话语像我的心境,悲凉中透着喷薄欲出的呐喊。
      我曾自己写过一首诗:“百曲一江秋,几轮月圆几重幽。千里一传音,几多相思几夜愁。万丈一横山,几层峰峦几面秋。”
      我如痴如醉地吟诵了很久,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不会有人来,不会有戏谑与责辱,只有我自己,只有灯下幽幽清光的书。
      说到底,还是怕吧,怕被人撕开清清冷冷的面具,让内里肮脏脆弱的骷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下随风湮灭。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拣好的书递给女孩,问:“多少钱?”
      她翻看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在我翻钱的时候,她轻轻地问我:“同学,你也是十五中的吧。”
      “是。”我把钱伸去,并点一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在大街上穿的可不是校服。
      “我记得我看到过你的照片。”她笑得羞涩拘谨,“在学校的光荣榜上。”
      我没说话,她又继续道:“真羡慕你们这些成绩好的人。不像我,虽然农村户口可以加分,最多也只能上普高罢了。”
      我尴尬地强笑着,没有忽略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怅然。
      刹那间我的心底涌起人事风云的悲怆。我很想告诉她,多年前的我和她是多么像,多么类似,也是这样的黯淡这样的无奈。但我最终什么都没说。身为一个路人,买卖做完自然各自散伙,去走与彼此无关的街。我虚情假意的鼓励,只会显得更加苍白无力,更加徒劳无功。
      我抱着书走开,心被揪了一下似的疼。
      我回忆起不久前,我在星巴克与那位多年前曾经嘲笑过我的优秀女生巧遇。现在的她仍然鹤立鸡群,只是早已褪去青涩的外壳,原本孤高尖刻的眼神化为一潭温驯善良的水。而我,在不知不觉中已有了与她平起平坐,甚至超越她的权利。
      很可惜我们的生活不再有什么交集。小学毕业后分道扬镳的我们,在各自的学校里打拼,偶尔忙里偷闲,也很少去回顾以往的点点滴滴。
      不咸不淡地打过招呼后只剩相对无言。我们面对面搅拌卡布奇咖啡,迄今才悲哀地发现那冗长的六年我们是怎样漫不经心地走过,连值得回忆时会心一笑的只言片语都没有。
      她走时回头轻声悄语:“你,变了很多。”
      用平静的目光凝视着她的侧脸,我耳畔悠悠晃荡的长发接住她话语里幽香似的惆怅,顿了顿,然后轻笑道:“你,也是。”
      春天又在寂静无声的轮回中来了,我穿着白色的风衣,站在繁密的紫藤花架下抬起埋了一冬的头。碧砌玉藻的藤茎间漏下薄柔纷飞的紫藤花雨,也漏下染上浓香的凌晨阳光。漫天飘渺的紫藤的色彩,靓丽了一年初始最精致迷离的美。
      似乎一切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银河系的尾巴,不知有多少粒小小的星辰坠进大海不复存在。而我仍在这里,渡过脚下冥界的河。
      或许,或许吧,我不再有过去,有的只是一粒鲜为人知的星辰,在遥远的太平洋上空召唤我前往。生命力的泪与痛,滴落了,最终不过人海里的一颗尘埃,在步履匆匆中被无可挽回地遗忘。
      生活还在继续,未来时日方长,我可以慢慢地遗忘。我还有无数的事要做,还有无数的风景要看,我不想太早结束它。
      所以,活着。活着再见。
      只是偶尔,偶尔中的偶尔,在我伏案奋笔疾书的时候,悠远岁月里不可名状的疼痛,会不期而至地攥住我的心脏,让我的笔尖“啪”地折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