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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轮里刻着花的芳香 ...

  •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残春之景很符合如此的意境。在玉砌般的亭台楼阁上,往往会随眼波流转,不经意地注视一线摇摇欲坠的春光,带着人情世故的留恋向地平线眺望。哀哀凄凄的情思,又往往被风一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脱手飞离,抓都抓不住。
      小时候的我却没有这样的觉悟。这份多愁善感的觉悟是独属于文人墨客的。他们的哀愁,是那“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忧郁,还是那“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怆,亦或是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苦,甚至于是那“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箫吹断美人风”的红颜一伤千古白头,都与我无关。尽管我正捧着诗词在残春里囫囵吞枣地看,也不过是为了其上极美的语言。
      总之,当初的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碎花布裙,终日带着稚嫩的笑脸,抱着一本一本又一本的书,毫无形象地盘着腿,以一双澄澈见底的眼睛,欣赏文字表面鲜明生动的丽色。
      犹记得当初五月的阳光,融化在风里,带着温热和潮湿,杂糅纷繁的色彩,恬静地斑驳一地。桃花早开过了,樱花更是随风飘散得无影无踪。而恰在此时,在依旧凉爽的春末夏初的夜,不知是什么时候绽放出这个季节真正香飘万里的花。不论是一丛丛乔木,还是专司结果的柚子树,或是叶片常青的香樟,洁白的蓓蕾纷至沓来,或大或小。浓重的夜色连城市的霓虹灯都化不开,更何况是它们白白的淡色——可它无论如何都淹不掉那通透心扉的花香。那生命自带的最纯净最空灵的香味,以七分文雅三分霸道的姿态,充盈了你的所有想象。若适逢雨夜,透骨香风溶解在无根之水中,无法以目察觉的天地间,花的芳香缠绵淅淅沥沥的雨,流淌着,翕动着,和着你呼吸的频率,有规律地舒张,酝酿心率搏动的声音。
      十年如一日的烟火人家,我在这样的人世间成长,走走停停,看风雨和阳光中花鸟鱼虫的新陈代谢。齐耳短发留长了,曳至背后,扎起了一束马尾;碎花布裙当骨骼拔节时渐渐变小,埋进了衣橱最深的阴影;年复一年理致易明的教育,我学会了像日本和服妇女那样优雅的跪坐,将素色的风衣拢在身下,微举前臂姿态端庄地读《礼记》……没有人不会说我变了,变得更美,更感性,更成熟。
      可我会对着镜子看我自己,镜子里映出一张眼神深沉的脸,像蕴着一片海。
      曾经那种如璞玉般天真烂漫的神色,那种单纯的,幼稚的,美好的快乐,又随花香岁月的流逝,隐匿到了哪里?蛰伏到了那个记忆的角落?
      这是为什么?是成长的必然,还是自哀自怨的憔悴?
      我不得而知。
      春风是一年一年地来,去,人也一样。时间却一去不复返。我在时光中得到着,失去着。得到的是什么呢?失去的是什么呢?我时常为得失而烦恼,如何以琉璃之心,去看待这一切的镜花水月?
      或许那一夜一夜沉静的目光会告诉我答案,或许那一年一年的花香会告诉我答案,那生命的纷扰。
      当我又一次送别一位或许再无法相见的挚友时,当我又一次梦幻般听着母亲对着父亲失声痛哭,尔后逐渐变成恶狠狠的诅咒时,当我一遍遍获得优异到让人眼红的成绩,我却早就麻木不仁时,我知道,总有一些东西变了,变得更加陌生,更加迷离。
      但终归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如我带着一队十二个人,站在高台上面对整个年级的听众,宣读中考誓言。我感受到喉咙里的震颤,我感受到口前的麦克风发出属于我的振聋发聩的声音,我莫名地激动,像一个新任的将军,指挥千军万马浊浪淘沙;如我废寝忘食地阅读一本又一本的书,聆听书页无声的呓语,像在聆听天籁之音,虔诚而兴奋;如我在寂寥无人的深夜,斟词酌句地修改文稿,清冷的显示屏寂寞地散发着悠悠远远的光。我触摸到我的本心,它还在,随着凝聚花香的雨丝有规律地搏动。
      树的年轮里永远铭刻着花的芳香,因为它永远静默地轮回。我在嗅闻,在聆听,在触摸抚弄。然后,一切的美好,落归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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