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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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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岁大寒。
乔一帆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自己从来也未在秦岭以北渭河以南度过冬季,还是因为心事冰封得久了,竟难以觉察出开春的气息。
其实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又是一年雨水,仓庚鸣,鹰化为鸠。
鸿雁将还。
而他与虚空订立的契约,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方算完成。
当日他为传闻中高英杰的病情径自焦灼,听得非止微草堂束手无策,连那传说中的医神也无法根治时,心中便似长夜忽至,一片暗冥。
唯有一念,如逆风之烛,飘然摇曳,终究不可断绝。
他怎能见他死……他怎能任他死。
为此不惜亲上酆都,讨一剂解渴之鸩。
天下轶闻,虚空最盛。双鬼原知晓其中纠葛,不愿踏入这趟浑水,为拦他而设的阵法中,十殿阎罗在上,各现森然。
那又如何。
看着血迹斑斑,却终是闯进寨中的乔一帆,李轩皱起眉头,还未开口,却听到那个熟悉声线冷漠至极地说道,要救活人,去找霸图,不跟虚空相干。
他斜睨吴羽策,后者眉峰岿然不动。
乔一帆敏锐地识破端倪,温和却坚定地问,那若是,要救死人呢?
李轩早已收回了视线,此刻意味深长地望向自己的后辈,道,便看你,出不出得起这个价钱。
乔一帆便是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这世上还有一味——返魂香。
如今记起,乔一帆很是感激李轩与吴羽策,锦上添花人人乐意,却不是谁都能做到雪中送炭,何况他那时外表平静,内心却早已涌沸如恶火狱界,强自压抑着择人欲噬的凶念。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平心息念,释然过往种种,却不知魔障于内,并未真正有一刻解脱,如今便似星火燎原,一时尽成不毛焦土。
他亦有怨,他亦有恨。
如何这世上千人欢喜万人圆满,却偏留他一句情深缘浅,心字成灰。
以三年为限,乔一帆答应事后留身虚空,为其役使,而李轩指点了他返魂香的寻处与方法,吴羽策则将当中凶险皆尽道来,末了道一句,你不是唯一一个为返魂香问讯于虚空之人,不过努把力,倒是能做第一个回来履行契约的守信者。
他容貌冷峭中别有一种锋锐的俊俏,此时目光亦如刀犀利,乔一帆却能听出其中隐没的关切之意。
无以为报的事情,总是那么多,那么多。
当中种种九死一生的经历,乔一帆都缄口不语,他只记得自己在京师那简陋的落脚之地中,手握返魂香,在黑暗里默默地想,不如……就此了结。
报了恩,还了情,释了怨,舍了恨。
天大地大,从此两厢自在。
——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当他在高英杰病榻旁,被那冰凉的手掌覆在腕上时,方觉先前念想荒诞可笑。
若是真心爱过一个人,如何能够这样,轻言放下。
便是皆成苍苍白骨,也要揉做同棺灰烬,不辨你我。
这样想到,就着高英杰的睡颜,乔一帆点起了那枚起死回生的返魂香。
一刻之后,香将燃尽,高英杰却依然沉眠,乔一帆此时却不再慌乱怖惧,心中早已把定一意。他入障甚深,幽暗中,唇角噙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望之爱染三千,再难摆脱。
适此之时,门外却传来了一个冷淡的声音。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也不管你能干什么,既然已经见过他一面,便老实点,自己乖乖离开,别让我动手。
乔一帆猛然一惊,几乎瞬间就分辨出了来人身份,下意识道,小别师——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咽下了师兄二字。
那人沉默了会儿,再开口时,增添了一丝不耐烦的情绪,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为你挡了这一阵,不过是看在英杰的面子上,懂吗?
乔一帆苦笑着应道,多谢小别——前辈。
既然知道,还不快走?
乔一帆静静凝视着高英杰清秀却憔悴的脸庞,忽而道,我走不走,又有什么不同么。
——我总是要跟他在一起的。
他本性和顺内敛,纵使后来经过大风大浪,足可独当一面,也并说不出这等直白外放的话来,只是那时生死一瞬,虽面上无波,他心中激荡,却非言语足以表明,故此一时忘情,再难隐藏心意。
门外也陷入沉寂,显是那人也为这话语哑然。
然后彼此悄然片刻,那人便带了点冷酷的意味开腔,这话放在三年前,你随便说,我随便听,现如今——哼,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拿定这主意。
英杰的感受呢,你考虑过么。
他话短意长,乔一帆却似被铁锤击中,浑身一震。
那人见他并不答话,又道,我不跟你磨蹭,再晚一点,巡夜的弟子可就真来了,到那时,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思虑万千,又想着在微草堂内,总不至于亏待高英杰,乔一帆咬咬牙,终是隐匿了身形,悄然离去。临了在楼下抬头回视,只见阑干后立着一个高挑瘦削的剑客,抱臂负剑,逆着月光,被勾勒出利落身线。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病榻上躺着的高英杰,就在此刻,蓦然睁开了双眼。
从那之后,乔一帆竟再也没有找到机会,潜入微草总堂。然而据他得到的消息,高英杰却也日复一日的好了起来,虚空催得又紧,两相权衡,他便先去了长安一带。
在虚空中,他一面做事,一面留意着微草堂的消息,也曾被主持情报的李迅调侃,问到天花乱坠处,每每令他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兴欣中人知他苦衷,无人在意,陈果一向心肠最热,怜他年轻,视他如幼弟,很怕他在别处受了委屈,还是安文逸特地为乔一帆传了口讯,方才安慰她一片赤诚。
乔一帆偶尔仰视苍穹,浮云苍狗,变幻无常,便让他想起那日在高英杰病榻前的心情,如今记来,只怕是无形中也被那诡谲莫测的返魂香影响,方才生了那等不智不明的念头。
人生在世,又岂是一个情字能够囊括?
礼义忠信悌,都是还不完的。
只是那却也提供了一丝痕迹,在理智的包裹下,心中暗藏的感情,竟是如此激烈而灼热。
乔一帆平心静气地想,若是任凭这感情倾泻,他必无法经受,其中种种苦痛欢愉,哀恸倾慕,皆尽由那人流转的眸光,唇上细微的弧度所牵念,若他全然专注于此,断送一生,只消几个黄昏。
在这一点上,高英杰也是同样。
天荒地老,生死与共的誓言,总是美丽,然而他如今觉得,只需知晓高英杰还好好的活在这世上某处,纵使心结难解,纵使情深缘浅,也能默默释然。
譬如从前,那些不知疾苦的少年时光中,只是牵着手,便似寻到了某种依靠。
心安处,即是吾家。
这样想着,乔一帆展开了手中的信笺,上面写着虚空为他安排的任务,依言行至长安城中的一处酒楼,客来客往中,乔一帆步上了阶梯。
他还未找到那个临窗的位置,却忽然嗅到了一抹暖洋洋的清苦药香。
在每一个无法启齿的夜晚,魂牵梦萦的气息。
他愣怔在地,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却见那坐在窗畔的年轻人仿佛也似心有灵犀般回转过身,对上了他的视线。
竹青色长衫,勾勒得身形如新竹般挺拔,外披着做工考究的薄薄防风斗篷,面容清秀,带着一点忐忑的笑意和赧然,如旧日一般柔声唤道;
一帆。
而窗外春雪初融,天光明媚。
粉桃始花,青梅始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