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录》阆风

13、合·云踪何觅 我苦笑了一

　　我在荒岛四十年了。
　　往事如画卷般呈现，可惜再好的画，也有枯槁破碎化作齑粉的时候。
　　在师门即将遭遇劫难之前，我和阿妍随着白衣姑娘来到荒岛。
　　白衣姑娘使出御剑之术，我和阿妍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乘风而飞。
　　白衣姑娘是来寻找铸剑之材的，我发现荒岛上竟有淡水，便不想走了。阿妍也随着我留下。
　　白衣姑娘临走前对阿妍说了句：你这次选得很好。
　　阿妍明媚地笑了。
　　我终于知道，白衣姑娘先前对阿妍的敌意不理不睬是因为只是将她当作小妹妹。小妹妹胡闹，谁又去较真。
　　我向白衣姑娘深深一礼，算是了结了同门之谊。
　　她说：两位保重。
　　阿妍看她念起御剑口诀，忙拉住她的衣袖，低低道：尉迟师兄他——
　　白衣姑娘淡淡说：他亦有自己的选择。
　　然后，她如一片雪光，没入层云之中。
　　阿妍感慨说：她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儿，我……
　　我哈哈笑道：我们不也是住在仙岛上的仙翁和仙媪么？
　　阿妍点点头，说：你这只小鬼，说得好听，这么一来我不成了罗刹鬼婆啦？
　　她说那句话时的笑容还留在我的心底，那时节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小岛南边搭了棚子，把她的坟头留在北边，不忍心时时打扰她。
　　但每年上元、清明、中元、中秋，她的忌日与诞辰，我都会去看她一眼。
　　今天是她的忌日，我用草茎编了一个小人想要送给她。
　　我刚想出门就变了天，西方吹来了阴沉沉的云霭，大风刮得棚子四处乱响，噼噼啪啪如放了串串爆竹。
　　接着就是暴雨。这场雨像极了我少年时遇到的那一场，但更为猛烈，更为肆虐，似有撼天动地之威。
　　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笛音。
　　我到底不是仙翁，我的寿命终于要走到尽头。我只想再多留一会儿，够我再见阿妍一面。
　　阿妍……阿妍的墓碑就露在疾风暴雨里啊，我怎么忍心让她走了也没个清静。
　　我勾着腰驮着背推开棚子简陋的大门，一股咸风裹着冷雨扑打在我的身上，我被直直地推到屋里，直到后背抵住墙壁。
　　我苦笑了一下，使出这四十年积攒下的所有力气，逆着风雨，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荒岛的北面。
　　我跌坐下来，暴雨阻隔了我的视线，我甚至看不清阿妍坟头的情景。
　　那幽幽切切的笛声萦绕在我耳畔，我一闭眼，仿佛又见到了那晚月下的桃花树。
　　那依约在花影繁盛处的女子缓缓抬头，我屏了吸凝了神，看清了她的样貌。
　　阿妍……是阿妍。
　　她走后从未给我托过梦，今日……是来带我走的么。
　　阿妍望着我，静静地垂下一滴泪水。
　　她……是来偿还我的么？
　　我还记得，她临走前躺在我的怀里，轻轻地说了声：真是对不住你……这辈子，都没为你流过一滴泪……
　　我才不喜欢看你流泪呢，我就喜欢你笑的样子。我再没见过比那更明媚的笑容。
　　她的身子渐渐冷却，我把她抱紧，也无法阻止生气从她体内抽离。
　　忽然，幻象消失。
　　雨停了，风止了。我醒来了。
　　没有阿妍了。我立的碑断了，另一截不知被海风卷到哪里去了。
　　碑上只剩下慕妍之墓四字，干干净净，不带半点杂尘。
　　这才是你希望的吧，阿妍。
　　你放心得走了，我却还要在荒岛上度过残生。
　　……
　　还有多久？

　　终

　　多说几句：这篇小说本来只想写一两千字，没想到最后了结的时候都快三万了。原先只是随手涂抹，到最后却真心喜欢上了易小鬼这个孩子。
　　我想用比较轻松的方式借易小鬼之口表达我对一些问题的看法，看官们应该都发现了。但这么写完我才发现用第一人称写真是不省心，还是全知视角方便点。

作者有话说

　　呼……一桩心事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