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舒》以酒解醒

1、旧事

　　那年村里开始办小学，母亲卖了两只老母鸡，第一个为我交上学费。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背着母亲缝的新书包上学去了。上学时路过如舒家，我便站在院子外偷偷往里看，如舒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绿绿的菜被纤细的手指一节一节折断，如舒的眉眼温顺，低着头坐在那，美得像副画。看的痴了，连如舒抬头看我都没察觉到。我看到如舒对我温柔的笑了笑，美得让人有些嫉妒，赶紧尴尬地往学校跑去。
　　学校就是村长家的没人住的老宅。村长家盖新房了，便把老宅子腾出来给村里的孩子上学用。一间大大的瓦房，几排小桌子小板凳，成了孩子们梦寐以求的地方。
　　老师是城里来的大学生，毕业以后分配到这里实习的，年轻漂亮，带着城里人惯有的自信与骄傲。下面十几个学生，她一点也不害羞，先是噼里啪啦的自我介绍，然后拿出一张写满字的小本子，说要点名，点到的同学必选站起来说一句“到”，第一个点到的，就是我。大山里的孩子生性胆怯，唯唯诺诺的站起来便羞红了脸，早把那声“到”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南杉，站起来之后要说‘到’哦，明白了吗？”年轻的女老师微笑着说。
　　我点点头，小声答了句：到。
　　老师夸我乖巧，我心里却想着这城里来的老师笑起来不如如舒好看。

　　如舒的爹前些年就死了，只留下一大笔债和一个带病的娘，所以如舒再美，也是没有哪家愿意让儿子娶她进门的。
　　回家时听隔壁的婶子说，如舒家今天又有债主上门了，阵仗闹得挺大，逮走了她家仅有的几只鸡。我放下书包就悄悄往如舒家跑去，看见她正坐在屋里抹眼泪，一双水气氤氲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泪，白皙的脸透着些许微红，朦朦胧胧的，像前天晚上躺在床上隔着窗纱看的月亮，是迷离的美。
　　如舒看到我，抬手抹了抹眼，弯着嘴角唤我：“杉妹，快进来坐。”
　　我摇摇头，从兜里抓出上午老师奖励的糖果，放到她手中，便转身跑回家了。

　　那年我不过才9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甚至不晓得怎么安慰人。只是每次看到如舒，心口总是隐隐作痛，让我不能像平常一样笑的没心没肺。

　　没过多久，如舒的娘死了，听说死前连一顿饱饭也没吃上。我听完便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止也止不住。母亲吓了一跳，给了我一巴掌，说：“别人的娘死了你哭个什么劲，老娘要是死了指不定你还高兴呢！”
　　我才不去理会是谁的娘死了，我只是心疼如舒，一想到她又会哭的梨花带雨的，我就止也止不住的难受。
　　如舒她娘的后事是村里人帮着操办的，随便买了口棺材便下了葬，说上几句：日子过得挺不容易啊。可怜了如舒这孩子了。也就散去了，只剩下如舒穿着白裙跪在坟前，眼睛都哭红了。后来几个婶子看她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就来把她劝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悄悄从家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米饭和晚饭剩下的回锅肉，就着月光往如舒家走去。
　　灯还亮着，门也没关严。我推门进去，看见如舒就趴在桌上，两眼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什么。我把碗放在桌上，踮起脚轻轻地拍她的背。以前母亲就是这样哄我睡觉的，一下一下的拍，很舒服。如舒转过身来，笑着摸了摸我的脸，然后轻轻地抱着我。很轻很轻，像是一动就要消失。所以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让她抱了好久，身体都有些僵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是在坚持不住了，于是小声的喊她：如舒。
　　她松开手，对我微笑：“杉妹，为什么不睡觉，跑到这来了？”
　　然后我看见一滴眼泪从她微笑着的脸上滑落。我咬了咬唇，伸手替她抹掉：“如舒，我心疼你，想来看看你。”
　　她笑了笑，牵起我的左手，说：“来，我们睡觉去吧。”
　　那天晚上我靠在如舒温暖的怀抱里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睁眼就不见了如舒，母亲坐在床边絮絮叨叨：你个死妮子，大半夜往别人家跑，自己家没床睡啊！女孩子家家的像个什么话...说着一个巴掌就拍在背上。我也不喊疼，跳下床利索的穿上鞋，问：“如舒呢？”
　　“人家去哪关你什么事！什么孩子这是，”母亲说着，从兜里摸出来个戒指，银的，就是一个圈，什么花纹也没有，“如舒早上来找我，说你昨晚在她那儿睡的，她今天就要去城里打工了，可能很长时间不回来。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会回来看你，真想不通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咋和你个小屁孩儿玩得到一块去....”
　　我拿起戒指往手上套，奈何手太小，留不住它。母亲说，回家编根绳子拴我脖子上，好歹也是如舒的一片心意。

　　如舒这一走，便再没人提起她，想是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似的。村里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我想问问如舒过得好不好，去找不到可以给我答案的人。我找不到与我一样关心如舒的人，这条路上无人与我同行，他们感叹着如舒多可怜多可怜，转过身就把她置之脑后。这样想委实是我不懂事了些，毕竟我不是他们，没有嗷嗷待哺的幼子，也没有体弱多病的双亲。他们忙着生计忙着养家糊口，忙的不亦乐乎。要是我像他们这样忙，或许也会忘了如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