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尘》茵柠

20、第十九章 宿命

　　那天晚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在六岁的生命中被点燃，好像一切都是一场预谋已久骗局。
　　福临哭着，抽噎着，狂奔着，不顾身后众人的追逐，心中压抑已久的沉默变成一股力量，放声呐喊着。
　　雨下得很大，一颗一颗豆大的雨珠打到这个六岁的孩子身上。

　　在这层层的红色宫墙之中，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强烈的，想去逃走的欲望。

　　忽然间，一把雨伞架在了自己头上，被雨淋的有些发昏的福临慢慢回过神来，正好对上了乌云珠一双依旧淡薄的眼睛，可是，由于雨伞很小的缘故，只能容纳一人，而雨伞架在了福临的头上，本就看着柔弱的乌云珠几乎全被淋湿，额前的刘海打成了一绺一绺的，脸色变得苍白。

　　＂九阿哥......为何在这里？＂乌云珠的语气已经有些抽搐，打了个寒战。
　　＂你为何在这里？＂福临一边说着，一边将雨伞举到了乌云珠的头上。
　　＂阿玛还要再留一些时日，而我的姨娘们却要辞别。走在清宁宫的路上，由于天黑下雨的缘故，我与姨娘们走散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我陪你找！＂福临被雨淋的视线有些模糊，但是语气却异常坚定，＂我的额娘也不要我了，我是有家，但不能回......大不了我陪你，咱们一起逃出皇宫！＂福临眨着一双大眼睛，说话的时候嘴角一对深深的酒窝时隐时现。
　　＂九阿哥又在说笑，只是......我好怕......"

　　由于下着大雨，并且周围一片漆黑，六岁的福临小小的身子只要一转弯，就消失在了玉儿派出的人的视线中，任凭他们如何忽然，福临全装作听不见。

　　两个人举着一把伞，在偌大的皇宫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雨伞极不平衡，一会儿跑到福临的头上，一会儿跑到乌云珠的头上。
　　＂有我在，你什么也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福临右手举着雨伞，左手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
　　乌云珠却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对了，我实在是不明白，区区一个鄂硕，怎么还娶那么多的老婆？若我当了皇帝，我一定要给他治罪......＂这时，福临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语失。皇位？这不就是刚刚与额娘发生争执的源头么？自己不是最厌恶这两个字么？可是为什么此时，这两个字却那么容易的脱口而出，甚至义无反顾？

　　福临顿时觉得前方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漆黑，那么可怕。
　　他拉着乌云珠的小手，大步向前走去......

　　他们停在一个小水洼前，福临蹲下身来，看见水洼中，有一只小纸船，已经被雨淋的不成样子。
　　本性善良的福临忽然心中莫名的有些难受，他弯腰捞起小纸船，放在月光下，仔细端详着......

　　＂还我小纸船！＂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雨中，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孩跑来，猛然一怔，跪下，
　　＂奴才是负责守夜的江城雎，拜见九阿哥！请九阿哥治罪！＂
　　＂起来吧！＂福临说道，＂这小纸船是你叠的？如果你还能给我折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纸船，我就饶了你，否则，我就告诉额娘，说你以下犯上！＂
　　江城雎起身，＂多谢九阿哥，不过，奴才请求九阿哥宽限一些时日。＂
　　＂为何啊？＂
　　＂回禀九阿哥，奴才没纸。这张纸还是蒙古公主给我的。＂
　　＂我堂堂一个皇子，难道还不及一个蒙古女孩？你说的不就是孟古青么？她能给你一张，我就能给你十张！＂正说着，福临眼前一亮，＂哎，你们看，再走几步就到了我额娘的永福宫，我们就不迷路了！＂

　　正巧这时，站在永福宫外的孟古青正举着一把伞，刚才的她，从很远处就听到了几个孩子的声音，一兴奋就急忙跑了出来，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中间的、为乌云珠举着雨伞而自己却全身湿透的福临，她不顾自己被淋湿，却急忙把伞举到福临的头上。
　　上午的事情，画面至今回荡在福临的脑中，他的心中莫名其妙地对这个蒙古公主产生一丝厌恶，再加上刚刚与额娘争吵，情绪上残留的一丝怒火，全部发泄在了孟古青的身上，一把将她手中的伞扑倒。
　　看着被雨淋湿的孟古青，江城雎的心中忽然微微有些发酸，他急忙脱下披风，披到孟古青的头上，
　　＂你不过是个下人，我不接受你的施舍......"

　　刚才雨伞掉落的那一声＂扑通＂，惊倒了正在房中说话的玉儿以及远道而来的吴克善，他们全部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四个孩子，
　　身着侍卫服装的孩子急忙跪下，向所有人行礼；孟古青浑身上下全被淋湿，福临也全部湿透，可是他却一直为乌云珠句着伞，乌云珠慌忙退开，也急忙跪下。

　　玉儿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屑，冷哼一声，谁也不敢起来。

　　＂苏麻喇，命人，将九阿哥抱到崇政殿，没有睿亲王的旨意，任何人不准让他出来。兄长，你带着青儿赶紧回屋。＂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崇政殿！那可是朝廷平日里议政商讨国事的重要场合，区区一个六岁孩童，为何要去那里？睿亲王，多尔衮！如今的皇位他可是最有继承权的人！为何一切偏偏凑巧赶在了这个时候？

　　＂额娘，我不要走......我要留在额娘身边！我再也不和额娘发生争吵了！我乖乖的！额娘，我错了，我不是一直很乖嘛......我不要去那个地方！我怕！我要听额娘讲故事......额娘，你原谅我吧，福临知道错了......＂福临忽然跪下来，眼泪混着雨水一并从他的脸颊流下，哭花了他的小脸，双眼由于全是泪花的原因，变得异常晶莹，可是，不顾他的哭喊，身强力壮的侍卫图海一把将他抬在肩上，任凭他挥着小拳头砸到自己肩上，任凭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
　　六岁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震得所有人心都碎了。
　　可是，从政治的角度上看，这个无知的小孩无疑是幸运的。

　　鹬蚌相争，他却是渔翁得利，可是，没有人会想象这个千百年来所有人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争得头破血流的皇位，竟让这个孩子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更没有想到，这个孩子是那么的不情愿。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多尔衮折中方案的牺牲品，甚至是出于自己利益上最让人们无话可说的理由，同时，也无疑对自己是最有利的。
　　既然豪格是庶出，多尔衮非皇子，唯一是有地位妃子所出的皇子只有麟趾宫贵妃两岁的博穆博果尔与永福宫庄妃六岁的福临。
　　想到这里的时候，多尔衮当机立断的做出了选择......

　　无论所有人的心绪多么复杂，也终究比不过身为母亲的玉儿。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她掉下了眼泪。

　　曾经，在怀着福临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憧憬。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福临能够在与世无争的世界里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有一双像星星一样明亮的双眼，永远保持着一颗纯洁善良的心。
　　她想起了那晚与多尔衮的对话......

　　无论如何，史书上是不会记载这背后的悲欢离合。
　　正史上记载的，只有一一

　　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八月二十六日，年仅六岁的爱新觉罗福临在沈阳正式登基。
　　翌年，改元＂顺治＂，史称＂清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