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尘》茵柠

2、第一章 花颜

　　天聪五年，十月，围场。
　　一条梅花雄鹿从众八旗行围人员眼前掠过，只见一身着镶白旗战袍男子眼疾手快，双眉紧蹙，眉宇间散发一种慑人的戾气，拉弓，瞄准，蓄势待发。
　　......
　　只听＂嗖＂的一声，箭入鹿膛。

　　＂恭喜大汗，不愧是天之骄子！＂
　　＂此乃我朝之祥照，预示我大金洪福齐天！＂

　　身旁传来爽朗的哈哈大笑声，身着明黄色战袍的皇太极不费吹灰之力，收弓，仰面，用眼角瞥见随从承上的鹿，嘴角微抿出一丝深邃的笑意，眼神聚焦在白色战袍的男子身上，只见他与自己做着同样的动作，收弓，只是他的箭并未出弓。
　　望着皇太极细小的动作，随从即刻会意，走到白色战袍的男子马下，这时，皇太极道，

　　＂十四弟近来屡立战功，战功赫赫，实乃我大金少有的将相之材，更是国之栋梁！十四弟辛苦了，今日本汗亲手射中的梅花鹿，正好赠予你步步身子，往你日后更加勤勉，再创辉煌！＂
　　＂为大清效命乃臣子之本分，大汗无需多礼。＂

　　白色战袍男子清冷的眼眸竟从未直视身旁的皇太极。胆敢无视汗王，这样的人除了多尔衮以外还能有谁？随行的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唯独皇太极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可是，这样的表情在多尔衮眼里竟如同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不作呕便罢，又怎会挂眼？
　　多尔衮蹙眉，即刻下马，跪在皇太极的马下，他的随从接过赏赐。多尔衮头垂得很低，跪了许久竟不曾起来，直至落在队伍的最后，安静下来，望着逐渐远去的浩荡队伍，望着兄长他......日渐暮年而略显肥胖臃肿的背影，心中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种快意。

　　小恩小惠，企图收买人心，这岂是大丈夫所为？

　　汗珠滑过他英挺的鼻梁，流到嘴唇，而后滴下。他的剑眉不动声色、从始至终地紧蹙，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人群中那臃肿的背影，许久不曾移动。

　　曾有多少次，一股即将捕获猎物而提前享受收获的激情被兄长同时张开的弓击溃，而后，即退缩开始保持沉默。听着张弛有力瞄准的一瞬间，周围的阿谀奉承声、喝彩声，一呼百应，如穿膛的弓箭般射向自己，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只可怜的梅花鹿。
　　每当这个场景出现时，在兄长拉弓的一瞬间，他本能的认为皇太极会随时移动目标对准自己，而后下意识地躲闪。

　　每当这时，他都会提醒自己：他是多尔衮，他的箭法一流，弓马骑射无人能敌。
　　他是草原上的狼。
　　他的霸气足可以威震四方。

　　甚至每当草原上的女子看到这个骑着马的矫健身姿时，也同样会纷纷投向一致的目光。

　　这就是神话般的人物，堪称满蒙第一人。
　　在男人眼里，他骁勇善战；在女人眼里，他英姿勃发；在敌人眼里，他如雷贯耳；在那个人眼里......

　　柔情似水？温润如玉？玉树临风？......粗枝大叶？好欺负？

　　夜深人静了，多尔衮慵懒的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天上的满月，不，是它旁边最亮的那颗星，就连周围的星星都自惭形愧。
　　他胡乱地瞎想着，孩子气的笑容在他英俊的脸上慢慢浮现开来，
　　＂傻瓜！＂
　　他拍了拍脑袋，慢慢闭上眼睛，那张如玉的脸逐渐向自己走来......
　　不知不觉开始沉睡了，不时发出细微的鼾声。

　　九岁的少女，蒙着眼睛，追着十岁的少年，无论他藏在哪里，在反应过来之前，她总能找到，然后抓住他的腰----每次都是痒痒肉的位置，一边＂咯咯咯＂笑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你耍赖，时间还没到啦！＂
　　＂是你没藏好！＂
　　＂......＂男孩还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却还是闭上了，自小弓马骑射骑射样样精通的自己却敌不过丫头片子的这张利嘴。
　　＂多尔衮！＂女孩叫道。
　　＂在！＂
　　＂看那边！＂
　　男孩乖乖地顺着女孩胳膊的方向看去，只听女孩的笑声。

　　唔，我真傻！男孩自嘲道，她眼睛的布还没有摘呢，怎会看到那面有什么？
　　还没等回过神来，女孩早已将布摘下，朝男孩做了个超级难看的鬼脸。
　　可是，女孩的身后总是一树最美的繁花，每一次都是这样。

　　＂像你这个样子小心将来嫁不出去！＂男孩装作十分气愤的样子＂义愤填膺＂。
　　＂嫁不出去才好！我陪我阿玛！＂女孩撅着小嘴的样子十分可爱，虽然年龄尚小，可是在这粗犷的科尔沁大草原里，能有如此雪白如玉的肌肤也实属罕见。
　　＂你要当一辈子的老姑娘啦哈哈哈......＂男孩的大笑在看到女孩低垂的长睫毛上面沾染着泪水时戛然而止，伸出手为她擦泪，＂玉儿不哭！别人不要你，我要你！＂
　　女孩子憋红的小脸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大笑不止，
　　＂傻瓜！你又中了我的圈套，哈哈，啊哈哈--------＂
　　＂我......我愿意。＂一向要面子的男孩此刻一脸窘相，甚至是没有意识地从嘴里吐出这几字。

　　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傻瓜，被你骗，被你玩弄，我心甘情愿。
　　男孩在心底这样想着，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与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恬静的笑。

　　＂呵呵，呵呵呵呵......＂
　　＂哥你在傻笑什么？＂多铎牵着多尔衮的马，蹲下身来将多尔衮推醒，＂这里这么冷，你怎么反倒躺在草地上睡了？＂
　　多尔衮猛力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进了营帐，望着最先映入眼帘的那张明朝疆域图，东起朝鲜，西据吐番，南包安南，北距大碛，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
　　如此肥沃的疆土足以容纳所有欲望肆意地滋生，狂妄的笑容扭曲了那张英俊的脸。

　　山海关，就是这欲望通道的必经要塞。

　　如今乃明朝将领袁崇焕镇守。

　　袁崇焕，袁崇焕......想到这个名字，多尔衮不由得心潮澎湃，杀了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杀夫只仇？当年某不是他的那几架红衣大炮，又怎会加剧父汗努尔哈赤的病情而出师未捷身先死？
　　当然，汗位总有更替，这对于神情冷漠的多尔衮来讲并不是最主要的。

　　汗位，汗位，汗位......想到这里，他冷漠的眼神里忽然迸发出烈火般将身体燃烧，汗位是我的！汗位是我的！我有爱我的额娘！皇太极你凭什么将他们一一夺取？
　　想到这里，怒目圆睁的多尔衮终于爆发，他张开双臂划下桌上所有东西，而后推到桌子，仅存的理智是他在发火的时候居然还可以保持沉默，可是，愈是这样，心中怒火愈是愈发难掩。
　　汗位是我的！为什么我还要处处小心？处处堤防？那些丰功伟绩、战功赫赫不过是我作为皇太极的奴隶而交出来的成绩罢了，为什么？为什么明知如此，我还要替他卖命？

　　＂为了你自己。＂
　　平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时的多尔衮才发现潜意识中深埋的东西已经不知不觉脱口而出，顾不上这些，怒火中烧的自己在怀疑是不是眼花，望着眼前袅袅婷婷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指尖触到一丝质感，

　　＂外面的姐妹们听到不远处睿亲王应帐内的动静是无不心惊胆颤啊。＂
　　高大的多尔衮低垂着深邃的眼眸，望着眼前的可人儿，刚还暴躁的声音忽然之间温柔下来，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孑然一身？为什么你们都要离我而去？＂说着，多尔衮的双手早已控制不住，触到对方指尖的一刹那忽然收缩回来，而后双手捧着玉儿的脸，语气放慢许多，刹那间异常温柔，＂为什么，连你也要弃我而去？＂
　　玉儿低下头，伸手缓慢地放下多尔衮炽热的双手，半晌不语。

　　＂多尔衮，你要知道，我们，爱新觉罗氏与博尔济吉特氏，是满蒙最尊贵的人，更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玉儿的语气依旧平静，挣脱了多尔衮不放的手，转过身，欲离去。
　　＂只有......我们，对么？＂
　　望着玉儿离开的背影，他喃喃自语道。

　　我们，只有我们！我们！我们！

　　爱新觉罗氏，博尔济吉特氏。
　　爱新觉罗多尔衮，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全天下，最尊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