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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宿命之内·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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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吹一阵风过来吧。”“不朽”忽然道。
“你为什么不自己……”
“我无法与芦纳尔德说话,除非是我要离开这里,这一层的那一天。”
“可这里是你的绝对领域。”
“但今日,我把法则交给了你。”她说,轻灵的语言带上了沉重的内涵,令我怔了片刻。
“你就止步于这一层?”我忽然觉得自己对她还是知之甚少,似乎我总是拿自己与她做比较,然后自问——行不行?心底里总觉得是不行的。
“是的,绝大多数的时候。除非是去第四层看书,但那要通过特殊的通道,一样要受到芦纳尔德的管制。”
“绝大多数?”有一丝光亮从我的脑海中掠过,被我敏锐的抓住了。
“……我说过,我并没有处在他们想象的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处境之中。”她顿了一会儿,“是的,我逃离过,就一次,那一次,我见到了芦纳尔德,它,很强。你……不是对手。”见我不信似的蹙眉,她又道:“不动用我的力量的话。”
“你对自己会是我的盟友如此有信心么?”
“嗯?”
“如果你要逃离这里,我就会是为你劈开前路的利剑,势必会对上芦纳尔德,而你,又提前将力量给我了,不就是为那时候做准备么?”
“我很高兴你这样说。”“不朽”说,我知道她指的只是前半句,“可那一次,我没有和它动武,因为我答应过会回来。那力量,是为了保护你,起码这是目前的目的,唯一的。”见我略有诧异,她又道:“你一定要用这种怀疑的眼光和语气与我说话么?”她漠然的面具像是在责备我的冷漠。
我继续望向远方,撑着下巴,觉得自己的确做得有些过了——敌意太明显。
“抱歉,我无法忘记过去。”
“……没有关系的,总会走出来的。”
“但现在还不能,我就是为此停留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你知道,可你无法理解。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不要将苦难背负在身上,阳光是承不起任何重物的,”“不朽”忽然轻声道:“但它能温暖与驱散。”
我再无话可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背负起了苦难,还是早已经将其放下。或是,放下之后,我又再次背起了呢,因为我与生俱来的身份?
沉默酿成了醉人的酒,醉在其中不知时间如何而逝。
“你想去哪里呢?”“不朽”也许再耐不住寂寞的苦闷,问道。
“不是想去,是想回。”
“那,你想回哪里呢?”她侧过头,单手撑着下巴,问我。似乎片刻后才察觉到不对,另一只手覆上了微启的双唇,“啊,抱歉……”梭瓦希塔,你已经,回不去了……她在心中补完后半句。
“不,不是那里,不是……”知道她是误解了,可我不想在她的面前提到那曾今的国度。
“……不是?”
“那里……我从来没有当成是家,没有温暖。”
“没有温暖的地方,就不是家了么?命运给予的羁绊,不会因为如此的理由就断掉的。如果,你没有当那里是家,那你,又是为何,来到了我身边?”
“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突然打断她。这就是阳光的宿命吧,就算没有被给予任何温暖,却还是要温暖它所照耀到的每一处地方。
而且,果真没有温暖么?那么,在梭瓦希塔沦陷的那一日,那突然想流泪的冲动,又是从何而来?
可我也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名义上是家的地方,曾经如囚禁一般困了我十几年。虽然我现在才知道,比起爱西陵塔,那根本不算什么。
但我没有说话,真正被我当成是家的地方,是——
“柯克特岛,想回那里。”回到伙伴们的身边去。
不过回不去,现在,也许,也是将来。
“那么,我能见一见么?柯克特岛。”“不朽”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分期待,而我不明所以。“今日,你就是法则。芦纳尔德可以满足无足轻重的念想,反映内心就是其中之一。”
“那,我能摘下你的面具么?”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
而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她的头偏了过去,手也迅速的按住了面具。“不,不要现在……”
我皱眉,“我们,见过么?”
“你要通过让芦纳尔德反应内心来适应我给你的力量,现在,你对的力量的熟悉度,还不足以摘下我的面具。”
“不要隐瞒什么。”
“你也有,不想现在说出来的话。”
“迟早会说的,是吧。”
“是。那时候,你也一样。”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道:“怎样?”
“什么?”
“怎样才能让你见到柯克特岛?”我忽然想起她视觉上的本质差异,“你能见到么?”
而她笑了,风拂起她的发丝,“这要看你的了。”
“芦纳尔德……”我轻唤了一声,却换来了她的笑声。
“它听不见的。”见我不悦,她立即止住笑意,“你可以试一试冥想,如果还无变化,就把手伸进湖水里。”我疑惑的目光甚至不用投到她的身上,她似乎就知道我想问以及问什么。“不能触到心湖之水的,只有我而已。历任的‘不朽’都可以。而且没有关系的,这种程度的触碰,是不会吵醒芦纳尔德的。”
柯克特岛,什么时候,它已经是家了呢?我带着七分期待,三分自嘲,向木梯的延伸处走去。心湖之水再起波澜,有晶莹细微的水珠溅上了我的鞋尖。
我蹲了下来,而心湖中的那个影子,从清晰荡漾为模糊。而唯一不变的,只有曾今伤痕之上,那玄奥印记的所在,依旧如静在止水之中一般。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反射,图文上似有漆黑的光华流淌而过。
我试着伸手,触了一下心湖之水,果然,在我的面前,它就是一湖水,没有任何阻碍。而其清凉的感觉倒很是舒服,于是我将手整个没了进去。
然后,记忆中的那些就回来了。
四周的景色荡漾了起来,如同晓风吹拂着晨雾,而后就如晨光驱散了薄雾一般,原先的景色就此淡然隐去,最终消失,而这一层内的风却依旧鼓噪着,震荡着,激鸣着,甚至越来越汹涌着,转而又带来了另一个场景,那个与记忆之中并无二致的景象。
我越是回忆,那景象便越是清晰。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湛蓝的海水在明媚的阳光下反射着点点光斑,沙滩上,海水中,矗立着凸凹不平,服满海藻与贝壳、螺蛳的黑色礁石,背后是一座又一座简陋矮小却温馨的自家搭建的木头房子;海水的咸味并不好闻,可冲进胸肺的那一瞬却让我有了回家的感觉;海浪涛声,海鸥鸣声,甚至还有柯克特岛上孩子们的笑声,声声不绝……
我们二人现在是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之上,强劲的海风吹得人有些站不稳,而在我想着要不要伸手扶一下已经摇摇晃晃的”不朽“之前,她已经蹲了下来,扒在了礁石凸起的那一块儿上,头微微扬起,风甚至将她长长的头发拉扯成了与海面平行的直线。
她的唇扬起了弯月般的弧度,安详如同月晕,染上了她的唇角。
我心念一动,却在还未细想之下,发现就连她的衣衫都已变化了,是柯克特岛上的少女们的穿着,带着一点海盗的豪放洒脱与海岛上人们的热情奔放。而她身上原本的气息在这套衣服的影响下略微变了一些,原先藏于圣洁不可亵渎之下的如月之清华的清冷孤高,倒稍稍降了些温度,如海风一般清凉,清新如同还粘着晨露的长在柯克特岛北方崖壁上的白色小花。
“柯克特岛,海岛,就是这样的么?好开阔啊……”“不朽”叹道,而她欣喜与欢愉的声音在我听来,却有着可悲的灰色哀伤。
这一刻,忽然觉得我们心灵相通,唯一的不同只是,我曾今出逃且成功过,而她一直被囚禁在内心不断的责任枷锁之中——想逃的话总是可以逃掉的,可她还是选择回来。
“在没有来到这里之前,我也没有见过如此寥廓的景色。不……是那里。”
“觉得,自己快要被风填满了,可以随着它扩张,扩散,游荡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不错,初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是如此想的。
我们都不再说话,而此次却是享受彼此之间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