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笼中·他(十四) ...
-
我虽然先到此处,却因为内心的抗拒而犹豫,同时迟缓了脚步,于是后到的访客抢在了我的身前。若不是他走路时,衣襟带着些微的厚重感扬起,我会怀疑,他就是一块会走路的石头。我早就注意到这些侍卫对我的不理不睬,但我并不在意——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可是一件好事——方便我在塔内自由的活动。不过这应该是经过皇帝特许的——或许他对囚禁”不朽”的爱西陵塔有十足的信心,认为我一旦进入这里,就不可能再出去了。但若从无法打听消息,甚至无法与人说话(我并不想和那些叽叽喳喳的侍女们搭上话)这一点上看,这无疑更将我向寂寞的深渊推去——
我与”不朽”,本就是这里的被囚之人。
不过不巧,我习惯性的将视线投向”不朽”在花园中常坐着的地方,却发现她并不在。不过,那白衣侍卫显然比我更清楚她的作息。我疑惑的看着他穿过幽藏于花园中的小径,竟径直向”不朽”的居处行去。而当他的薄底靴的鞋跟踩在”不朽”的居处那光洁得如同镜面一般的地砖上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不疾也不徐,竟诡异的和着心跳的节拍,听起来怪难受的。而当他踏上地毯的时候,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更是让我想到了野兽在扑向猎物之前,脚底的肉垫触地,锋利的指甲缓缓探出,匍匐着前行的景象。
在重重淡蓝色的飘逸帷幔之后,我隐约瞧见了”不朽”的身影。她在歇息。
我没想到,她的侍卫会对她如此不恭。在纳瑞维森,就别说是打扰皇族就寝了,就算是寒冬,侍卫们换上了厚底靴,那若是实踩实的,声音比薄底靴不知会响多少倍,然而他们在行走的时候,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对皇族的表现出的尊敬,就算没有敬意在内,可这也是禁卫军的军规。我不知道这个,不,或许是这些侍卫,为什么会对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不朽”,如此的不恭不敬。
若是他们自己,是没有这个胆量的,那只能是别人给的胆量,那就只有一个人选了——
梭瓦希塔的皇帝,凯巴列尼古拉斯。
我略蹙了一下眉头,不过立即就因为心底升上的算不得光明正大的喜悦给冲散了眉间的乌云——看来,我与”不朽”,还真是在同一战线上的——有她相助会方便很多——只要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我相信她会帮忙——因为,她在意的是百姓,而不是皇帝。
民贵君轻,很好。
【有何事?】
塔内又回荡起那无可捉摸的声音,不过这一次,既不是哲言,也不是预言,这是询问。
“不朽”被这侍卫吵醒了。我本以为他会在靠近的时候放轻一些脚步,起码在床边等候”不朽”醒来再进行禀报,谁知他竟然如此大胆。
当然,只要有可靠的人给予了勇气,做这种事,甚至是坏事,都会有人的。
人之内心,本就深不可测,却有些微的道德将其约束着。一旦道德的锁链被突如其来的”胆量”斩断,那些曾经幻想过尝试的恶意就会恣意滋生,蔓延,甚至有可能到无可收拾的地步。这是深植在人性之中的贪婪。
而凯巴列,他给予了这些白色雕像们。如此的”胆量”,满足了他们的贪婪。
此种令我蹙眉的脚步声似乎是这些白衣侍卫到来的标志,”不朽”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以预言之音相问,这是”不朽”不愿与这些雕像说话的表现吧,虽说这也是一种不恭敬不过只有尊敬自己之后才能尊敬他人,尊敬他人后,才会得到他人的尊敬。他们连自己守心的锁链都交给”胆量”,实为”狂妄”的利刃斩断了,那又何来尊敬自己之说呢?
“胡尔多的管辖者派人询问,新建的巴伦大坝,修多高才好。”
我差点要笑出声来,这种事情竟都要请示?甚至还要吵醒”不朽”?那哪一天的问题,会不会是哪一个贵族的儿子,该和哪一家富商的女儿联姻才比较好?!
【本就不应该建。五年之后的洪水,会将其冲垮,建成之后,它也会阻碍呼兰湖水流与克罗默耳之海的水流相互间的交汇平衡,会导致胡尔多降雨失常,影响农作物的生产……】
“他只问,要建多高。”
我没有想到,他会以此种口气与”不朽”说话。要是以前的我,这种侍卫,会被立刻拖出去斩头。但”不朽”忍下来了。能忍他人不能忍之事,若不是过于软弱,那就是有更重要的事,对于”不朽”来说,也许是责任,在等着她。所以,她必须忍。
我不认为她是前者。
“不朽”许久没有说话。
“陛下已经看到了你的预言,也同意了胡尔多,以巴伦大坝作为寿礼献上的请求。”那侍卫又说道。而我却是更加震惊。
【他就是想,接着洪水赶走所有的居民,好开发地下的矿藏。】
“建多高?”
【……三丈吧。】
这是一个不会如何费钱,既好建,又可以照顾皇帝的面子,也不会在将来因其过高,而使得洪水淹没城镇的高度。”不朽”这般苦心孤诣,可……
她有着怎样一个向其效忠的帝王啊!
我更加明白皇帝要拘禁”不朽”的理由了。皇室之中的黑暗太多,绝不可暴露在百姓的眼光之下——
上位者,一向都是说谎者,有秘密的时候,瞒着;有隐情的时候,掖着;甚至,在最后一仗的时候,为了让士兵上阵冲杀,会告诉你,我们还有援兵。
有人说,这是权术。可说白了,这就是欺骗。
我不想欺骗,却身不由己的,一直活在欺骗之中。
我不知那侍卫是何时经过我身边的,何时走的。我只知道,自己终于踏上了第七层,再一次的,带着些许可以称之为勇气的东西。
也许,是我的叹息惊动了”不朽”,她坐起身来,层层的帷幔忽而就飘扬起来,而后又沉寂了下去,方才的风似乎只是过客。在那瞬然之间,我望见”不朽”唇角淡淡的笑容,与那不会变化,没有表情的漠然面具格格不入。
我不知,那风是她操纵着的,还是仅仅应着她的心绪,为我扬起了视线之前的阻隔。
“你来了,弗雷。”几乎与在塔内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一样,仅是略微的颠倒。
我不知道,在这爱西陵塔内,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她咏叹一般的声音。
“你,想好了么?”她又问道。
“……没有。”我道。
听到我的回话,这一层的风又回荡起来,隐约之间,我见到”不朽”的双唇微启,似乎惊讶与失望,都随着那笑意一起消逝了。
“那么,你来干什么呢?”我们的对话总不怎么自然,似乎起一个话头都需要几番思索。
“我是来,尝试着,相信你。”一字一句的,或者说断断续续的,我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声音中有着连自己一时半会儿都未反应过来的疏离与陌生,”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来找寻,自己欲从你这里,取得的所需。”
“好。”“不朽”没有丝毫犹豫的应道,不知这是否是我的错觉,她的声音里浸上了上扬的喜悦。可而后,却又有长久且考验耐心的沉默,横亘成我们之间的隔阂。
敌意是来自血统的,我们无论怎样刻意的忽略或避开,总还是会冰冷那心底闪耀却几欲殆尽的火星。我们相互期待着,却又互相防备着。而解除或减弱眼下这冰冻的处境,就是我此来的目的。
“那么,你想如何找寻呢?”也许是沉默得太久,也寂寞得太久了,”不朽”做出了第一步的尝试。
“……我不知道。”这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