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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须一别 幻境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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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人回过头,看向一直玩着自己脖颈上项圈的猴子。
“所以,愿意对我讲讲你的故事么?为什么要杀掉那些人。”庄於菟觉得自己有点转不过弯来,紧接着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难道你不知道?”口音微微滞涩,但是声音清亮悦耳。
一个拇指大的小人从猴子耳中钻出来,穿着剪裁粗糙的颜色鲜艳的羽毛。“为了猩猩血。”耳中人坦然的坐在猴子肩膀上,纯黑的瞳孔看向原主人。“你知道那颜料究竟是什么么?”
原主人找了把椅子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就像是名字那样,是猩猩的血液。其实它是很糟糕的染色颜料,短时间内颜色鲜艳但是很快就会黯淡。但即使这样,因为它的稀少和血腥意味还是受到追捧。
你知道,在我见过的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中,那些酗酒的蠢货是和人类最相像的。它们不管什么时候都喜欢凑在一起,喜欢傻兮兮的说闲话抓虱子,有各种各样的小聪明,它们窜来窜去,聒噪的讨厌。
但是你能想到么,那些讨厌的家伙在猎人的围捕下把自己的孩子放在最高的树杈上,悲哭哀告还是被带着绳子的箭射中,被铸有倒钩的箭头毫不怜悯的拉下来,绑在树上,被牙柄的短刀割开脖颈,那些猎人觉得猩猩活着采到的血能够鲜艳的更持久,猩红的血就顺着他们褐色的皮毛汇合流进猎人的陶壶里。小猩猩在树上尖锐的嚎哭,它含着眼泪安抚着自己的孩子,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
数以百计的猩猩就这样被杀死了。每天他们的嚎哭都吵得我睡不着。”耳中人短暂的停顿,露出讽刺的笑容“只是为了用它们的血来染色,制成只能红上几年的衣服。凭什么?”
“所以你杀了那些人是为了给猩猩血加上不祥的名号,阻止它的流行?”原主人沉吟道。
“我只是看那些人不顺眼而已。我爬进他们的耳朵,读取他们最害怕的心思,然后用我的声音重现它。你真应该听听他们都做过什么龌龊事,为了家产把抚养自己长大的嫂子推进井里,在风暴里平息神怒以自己的兄弟做祭品,剪下死人的头发卖给贵妇做义髻……”耳中人的神情狰狞可怖,“这座该死的城里充满了罪恶。”
原主人轻微的摇头“但是你让他们死在恐惧里,充满痛苦,你和他们一样毫无恻隐之心。”
耳中人咯咯笑起来“我从不标榜自己是代行天道的人。我不在意。”
原主人看着它的眼睛叹气“异乡人,恐怕你没办法再回到你的家乡去。”说着他从口中吐出火球,耳中人护着身后的猴子没法闪躲,只能上前一步高声念咒勉强让火球停在自己身前。
原主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咬破自己的舌尖把血喷上去,符纸竟自己燃烧起来,而耳中人身前的火光大盛,他再无法抵御而被火球吞噬。耳中人身后的猴子发狂似的扑上来一爪子抓花了庄於菟的脸,原主人在它眉心一按它就老老实实被钉在原处。
原主人皱着脸摸了摸自己脸上带血的伤口,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银针捏在手里,走近两步把火球抓在手里,“人总是要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他叹息似的把银针缓缓的刺进火球里,渐渐火焰熄灭,一个穿道袍的小人躺在他掌心,庄於菟大概明白这是被原主人收服了的意思。它尖利的牙齿,纯黑的瞳孔都不见了。“作为惩罚,我要关你的禁闭。”
幻境到此为止。
庄於菟头昏脑涨的从桌上爬起来,耳中人面无表情的坐在对面看着他,学校家属区养的公鸡声嘶力竭的叫起来,天亮了。
耳中人沉默的看着他,终于低声道“你死在了长安被攻陷的那一天。”庄於菟摇头,“我还活着,死去的那个人已经和我不再有干系。不管上辈子怎样,我都已经和他截然不同,那个男人如你所言已经死了,再长安城破的那天。”
耳中人握紧拳头看着庄於菟,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不管你寄托给他怎样的感情,他都不会回应了。很抱歉。”庄於菟努力让自己直视它的眼睛,“已经结束了。”
庄於菟看见眼泪在耳中人的眼中积蓄,它深深吸气,沉声道“所以,你不会是他。”庄於菟点头。耳中人低着脸在泪水坠落之前迅速结了手印在庄於菟面前消失。
庄於菟摇摇晃晃的走回自己床上,宿醉让他觉得头痛欲裂,他踢掉鞋子抱着枕头蜷曲身体,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耳中人在离开之前悲伤的脸。
他不能接受,他感到很抱歉。
陆陆续续的,寝室里的男孩们都在上课之前回来,庄於菟被他们拉起来拽去上课,穿过逸夫楼前的繁密的桂树的时候庄於菟不能克制的垮下脸。也许再不会再见了吧,他皱着眉随着伙伴一起在最后的一分钟里向教室冲锋,像是偌大世界里大多数人那样,相逢相错无声息。
被赵逸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庄於菟还挂着因为考前突击所残留的黑眼圈,他看清来人以后愤怒的压低嗓音咆哮道“明天还有文选的考试呢你想我挂死么!!”
赵逸拉着他的领子毫不犹豫的把他丢出窗外,庄於菟眼看自己即将掉进楼下的水池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尖叫,咸老师就把他像扛麻袋那样扛起来,大头冲下的庄於菟愤怒的踢打着然后看见赵逸平静的脸,他半蹲着仰头和庄於菟对视,张口说“它今天就要走了,你不去送别么?”
庄於菟静下来,忍受着咸老师肩膀上的硬骨碾压着自己的胃。很快他们就来到曾经来过的路口,咸老师把庄於菟放下来。没有人说话,西安的冬天已经来了,草木结霜但是尚未枯黄。月光冷清寒凉。
咸老师从口袋里倒出几枚铜钱付船费,率先上船,赵逸被他半抱着拉上去,回身对庄於菟伸出手。船舱里依旧是低沉的呼吸心跳声,庄於菟觉得心中压抑,下意识的扯了扯领子。
“我已经认识你很多年了,”赵逸打破沉默“你一直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人。”他眯起眼睛笑了笑“这一次你虽然很无情,但是我觉得你做的没错。”
庄於菟竭力做出轻松的神情,很快渡船停了下来,他从船舱里钻出来就看见不远处被白雾半掩的大船。耳中人倚在舷墙上,宽大的袍襟翻飞。赵逸把庄於菟带到岸上,耳中人只是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庄於菟仰着脸看着他的眼睛,褐色的属于人类的眼睛。“对不起。”庄於菟用口型说,耳中人只是淡漠的眨了眨眼睛。那里面的火焰已经熄灭了,燎灼皮肉的衷情被保存在暗红的炭里,吝惜光热。
庄於菟惆怅道“你应该是自由的。他的禁闭早已经结束了。”耳中人高傲的扭过头走回船舱里,赵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目送着高大的帆影消失在破晓的曙光里。
庄於菟怅然若失的坐上由咸老师暴力拦下的出租车,司机对着充满匪气的咸老师敢怒不敢言,只能从后视镜里使劲对赵逸和庄於菟翻白眼。
庄於菟飞速的答完卷子赶在昏睡的前一秒回到寝室在床上躺平,坑爹逼真的梦境里他坐在高大的石门下,白色道袍被风吹鼓,像所有曾经有过的早晨那样,钟声回荡在半空。然后一支箭羽破空而来,浑身沐血的乱兵从街道的尽头涌来。
所有的疼痛都真实,庄於菟手里提着的剑刃被骨骼磕撞出细小的缺口。他用它砍下一颗又一颗的头颅。他不知道自己身上中了多少箭,温度和血液一起离开他的身体,他被匍匐在地的一个士兵一刀斩断脚踝,一个踉跄就被人扑倒,巨大的铜锤敲碎了他的脑袋。
庄於菟看见自己空洞的眼睛看向天空。最后的闪回里,是自己庄重的和猴子分配余下不多的松子糖。那是寂寞的生活里,偶然落进的石子。它给了他依赖,关怀,全然的真诚。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