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盛唐弧光 白乌再见 ...
-
庄於菟雀跃的说出答案，却怔了一会。
他看向坐在自己膝盖上的人，得到的是表示肯定的点头。“你得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趁着他还没想起来那些糟心的事，赶快送他回去吧。”耳中人双手撑着把腿荡来荡去“他们应该被温柔相待的。”他满脸遗憾。
庄於菟陪着白乌等着这一年的阴历八月五号。白乌所有属于马的特性都逐渐明显，他喜欢生的燕麦麦片，喜欢苹果，喜欢在宽敞的草坪上随着音乐走来走去。有时庄於菟和他在亭子里下五子棋，白乌自觉赢得多了还会故意让庄於菟几局。
即将告别的晚上庄於菟恋恋不舍晚上少吃了一碗，坐在双皮奶碗沿的耳中人满足的抹抹嘴，指示庄於菟去门卫那里取赵逸送来的包裹。庄於菟对这两个老妖怪的互动已经见怪不怪了，之前他和寝友交代好今晚夜不归宿，在他们意味深长的哄笑里狼狈出门。走带第一次遇见赵逸的偏门就看见一个快递小哥正倚在树下玩手机。听见庄於菟走进就随意的用脚踢踢放在地上的长方形包裹，嘟囔着“□□”。
庄於菟向虚空里翻了个身白眼掏出钱包，低头翻看着为数不多的余额底气不足的问多少。
快递小哥头也不抬，“给大爷香一个”庄於菟惊恐的后退一步，对面的人却含笑迫近拽住他衣领，看清庄於菟的脸却顿了一下，冷下脸问“他怎么不自己来？”
庄於菟看着拎着自己领子的男人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不仅因为他的美貌还应该因为他过大的手劲。
然后他就被英雄救美了……
耳中人的放大版站在包裹旁边，咬牙切齿的一根根掰开快递小哥的手指。快递小哥冷冷的看着不反抗也不妥协，五根手指被掰开就把手收了回去。“是小庄接受老妖怪的委托，拜托你认清形势。”耳中人气咻咻的说着给庄於菟把领子理好，他比庄於菟稍稍矮一点，一副刚刚拔节的少年模样。
庄於菟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有点呆，收到他一个冷眼“去把包裹捡起来，我们去办正事。”快递小哥收起手机，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绿色的植物，嚼了两口突然顿住又仔细看了看庄於菟，突然露出玩味的笑容，“你是不是从护城河捡过东西？”然后他转向耳中人“他就是把你放出来的莽夫？”耳中人挑眉“要我揭你老底？”快递小哥摆手继续嚼嘴里的东西含混不清的说“我可没有……”没等庄於菟听清他的话，男人就迅速的凭空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小堆草木灰烬。
庄於菟掉头去取地上的包裹，白乌正蹲在旁边出神。庄於菟拍了拍他头顶单手去捞包裹，手还没挨到小腿就被耳中人轻轻踢了一脚教训道“用两只手！它不仅年代久远，而且金贵的要死”
庄於菟在路上手一直不老实在包裹上摸来摸去，耳中人走在前面冷声道“别摸了，一会它咬你。”
“我不咬人。”一个单薄的女声闷闷的响起来，庄於菟被吓的一个手抖，几乎就要把手里的东西丢到地上。“猫头你给我抱住了，摔坏了就准备好一辈子给赵逸打工还钱吧！”庄於菟扁着嘴委委屈屈的抱紧，再次和它搭话却再没得到回应。
庄於菟站在秋夜的寒风里瑟瑟的等待着耳中人说的，航船。随着月光渐满，原本粗糙的沥青却逐渐有了细沙的质感。晚风和月光似乎都有了实体，慢慢注入无形的河床。庄於菟惊讶的发现河水的倒映出石岸古旧，袅娜的柳条低垂。耳中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板抛向水中，原本绿锈斑驳的铜钱慢慢沉入河底却渐渐光洁如新。
一艘渡船出现在河流的尽头。撑船的艄公身材高大，带着斗笠。耳中人用嘴角叮嘱庄於菟“不要乱看乱摸。”他静了一会，又补充“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像是不习惯这样，耳中人转头故意不看庄於菟，耳廓绯红。
渡船很快来到面前。庄於菟摇摇晃晃站稳，想回头扶自己两个同伴却发现他们都非常伶俐敏捷。耳中人带头走进船舱，里面空无一人，庄於菟随意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搓了搓手，却总觉得耳边有奇怪的声音。像是缓慢沉重的心跳声。他又听了一会觉得后脊有点发凉，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耳中人神情纠结。
“你听见的是鲲的呼吸吐纳，毕竟你我现在在它腹中，声音大了点可以理解。”耳中人自然而然的抚平自己袍边的皱折，屈尊纡贵的用手掌勉强包住庄於菟的，冷清的嘴角露出一点笑容。
正在庄於菟庆幸终于可以从鱼肚子里出来，还好这路途并不太长的时候，他差点没艄公没有脸这个事实吓的掉进水里。
在庄於菟老老实实的呆在出生地的幸福生活里，他至多见的是夜里发光的，在小区楼下疯跑的，鹿而已。而已。
此时正在开发中的勤政务本楼遗址却是一片热闹。夜色苍茫里，这座为了宴会而建的楼阁下又重新聚满了发光的人群。庄於菟站在原地，遥遥看着他们走动交谈，贵族女人们绿鬓如云，云母和金玉的梳背在其中闪烁耀眼。男人们的衣袂挺括，质地细密的丝绸绣满艳丽的花纹，腰间白玉或者青玉的带袴光芒流溢。
他开始明白白乌心里的惆怅悲伤。且为白乌最后的结局紧皱眉头。
耳中人从他怀里接过包裹，一层层拆开，露出精美的朱漆和排布精美的螺贝。耳中人熟练的把它抱在怀里，纤长的手指拨弄琴弦却不发出声响。
白乌闻声向这边看，他美丽的褐色眼睛眼瞳逐渐扩大，不再属于人类。耳中人用眼神示意庄於菟跟好自己。庄於菟预感到即将的分别忍不住一再回头，白乌却已经变成披挂璎珞的高大黑马。它晃动马尾，轻轻喷出鼻息。
一直走到乐师席位的两人远远的看着白乌走进自己伙伴中间，它们亲昵的摩擦脖颈，像是从未分离。
它们生而高贵，所有训练只为今日博得君王欢心。玄宗年间被精心驯养的舞马有数百匹，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冠着主人的姓氏而名为某家宠，某家骄。它们的存在像是盛唐的弧光。
终于宴会正式开始，缃衣的少年们手捧各自的乐器入场坐定，四周的焰火照亮他们秀丽娇好的脸。舞马们则随乐起舞，马蹄起落数百匹骏马无一踏错。它们光亮的皮毛下筋肉健硕，长长的马尾被仔细编成寓意吉祥的结。
随着乐声高昂，几匹骏马跃上旁边的木台，早已等候在四角的力士把它们举到半空，舞马飞旋毫无惧色，彩色的流苏翻飞如流霞。缃衣少年们逐渐退去，木台落地，一匹舞马优雅的从台上走下来，衔起宫人手中的金杯向前，对着高坐的君王屈膝半跪。华服的男人笑着接过，在朝臣家眷的祝福声中一饮而尽。
耳中人抱着怀中箜篌又带着庄於菟挤出来，庄於菟对着被磕碰的陌生人一个劲行礼被耳中人一巴掌招呼在脑后，“他们看不见你，快专心跟我走，被人潮挤丢了你就留在这给那些贵妇人暖床吧！”庄於菟赶忙揪住耳中人的衣带，低眼看看被抓皱的衣角耳中人只是抿着嘴唇悄悄笑了笑。
两个人终于走出了喧闹的人群，鼻端那些繁复的香气逐渐淡去，耳中人又带着庄於菟走了一会直到看见了孤零零的一个站牌。耳中人转身把箜篌塞进庄於菟怀里，勉强站稳然后慢慢缩小。“来抱我”明明在耳边的话音还未落地，说话的人就变回了拇指大的小人。庄於菟忙蹲下身，光线昏暗他生怕不注意踩伤了他只能诡异的弯折着自己身体360°寻找。他小心的摊开手掌，看着耳中人费力的走上来，摇摇晃晃的走进自己耳朵里。
庄於菟心里担心却又不知如何发问。蹲在地上抱着怀里的箜篌觉得心里有点闷。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很快就天亮了，你再等一会就有车了。”耳中人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觉得憋着难受的事，可以说出来。我听。”
“为什么，白乌他们要有那样的结局。”庄於菟闷闷的说，并似乎不期待答案“安史之乱玄宗入蜀，舞马为安禄山的属下田承嗣所得，只当为战马收编。一日军中宴饮，舞马闻乐起舞，士卒以为马匹中妖术而痛打舞马，舞马错认表演不利而愈发奋力，大多竟因此被打死。”庄於菟想着刚刚宴会上极尽荣宠的舞马，心中无限怅然。
“笨猫啊，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它们受着李唐的庇护，如此也算与黎民共赴国难。”耳中人翻了个身“况且一切都过去了，你不是也看见，它们的一生都凝固在那一期一会的荣耀和瞩目。不必感慨悲叹。”
庄於菟心里稍稍好过一些，靠着站牌小睡了一会，再醒来时长夜已尽，红日自荒草之下升起，一如洪荒。他惺忪的低头发现自己怀中抱的箜篌其实已经老旧斑驳。
庄於菟摇晃着坐在公车上，司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个怀抱古物，从荒无人烟的近郊上车，疑似盗墓贼的年轻男人。庄於菟只好尽力自然的看向窗外，心里暗骂赵逸这个不靠谱的老妖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盛唐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