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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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陈月儿回了趟家。天色明亮的晌午，还出不了月亮。她当然没忘记这天是自己生辰，但她也不是回去过生辰的，她早就是不能过生辰的人了。
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和一个带着一点点回忆的人，在河岸上等着她，她终于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十年，她狠着心十年没回来，非要当那出王宝钏是最后的告别。
陈月儿闭上眼，还是能想起他微微低头的模样。那些东西，隔了那么久，又被亲自送到她面前，她只能静静看着，他变成更高挺的少年，更好看了，更让她痛心了。她到底不是个能轻易放弃过去的人，但她亦不能再执著了。
他喊着：“小月儿。”
她静静地瞧着他，“董哥儿，你是特地在这儿等着我么？”
她和以前不同了，不再没心没肺，会正经的问他话了，而这个问题，压迫的他不行，说不是，可他确实是在这儿等着她，说是，可又太奇怪。
他只能帮她提好行李，走在前面。
他不会讲的，喜不喜欢不讲，是不是等也不讲，陈月儿要是对他说，我们马上结婚吧，他也不会反对，这么多年，他一点儿也没变，也好，他要是变得人人都爱，她也许就不喜欢他了。
走着走着她又问：“董哥儿，你结婚了么？”
“没有。”
“我猜也是。可你也不小了，也该想着娶老婆了。”
“你不急，我也不会急的。”
他仿佛是无意的说出了这句话，砸在陈月儿心上，就像最严厉的惩罚，轻轻一动，就会粉身碎骨。
她笑了笑，脚抖的像置身悬崖，他回头看看她，也并不扶着她走，“这是大实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是，他说的话虽少，但句句真心。
可是她陈月儿，在遇见他以后，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陈家在小少爷之后又添了个女孩，陈月儿刚说道嫂嫂真能生啊，陈父就斥了她一句：“胡说什么！这是你三姐的孩子！”她才闭了嘴，跟许连画赔了个不是。许连画笑了笑，“月牙这性格也是讨喜，小女孩儿能像她才好呢。”
陈父又道：“好什么好！成天不着家的！”
陈月儿想，爹爹这暴脾气还是十年如一日，幸好哥哥不像他，小少爷也不像他。
估计最像他的就是三姐了。
她偷偷去找三姐，三姐真是好待遇，生产后还能在娘家静养，听说她又另嫁了人家，待她是真心家里人就放心了，只怕又遇上个前夫那样的人，徒留烦忧。
她在她床前坐着，等着她醒来，纸糊的窗折射着明晃晃的光。
“小妹，你回来了？”
她看起来是高兴的，当然她回来以后，全家人都挺高兴。
陈月儿给她身子底下垫了个枕头，她才能舒服地同自己讲讲话。
“我还以为，你回来会带个郎君回来。”
“三姐你说话怎么还这么想什么说什么？我是出去四处玩去了，要怀着那种心，我可没有好心情了。”
“说个玩笑话也不肯了？小女孩儿你一定看过了。”
“眼睛眉毛，都像你。”
“但愿别像那个人便最好了。”
陈月儿张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她苍白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但愿别像那个人。”
“放不下他，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又在一起过，不过，那也是过去了，后来，我嫁人了。我太老啦，难得有人愿意给我和小孩儿一个家。”
陈月儿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了。
心里想着三姐太可怜也太傻，但换了自己，换成董生，她或许也会什么也不顾的奔向他？真是个要命的毛病。
许连画给三姐端了饭来，陈月儿便和她一起出了屋门。
两个人抬起头看，空中悬挂着的月亮，真圆。
许连画说，“月亮真圆。”
陈月儿又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好像这里不过是她停留的一个地点，这儿原本是她的家乡，可是让她留在这样一个有心上人的地方，她会日日不得安宁。临行之前她去找了董生，上次离开没有同他讲，这次决定永久的离开，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应当跟他道别一下。
他很快就应门了，却想不到她要说的话。
“我要走了。”
他沉默地点点头。
陈月儿不得不补充一句：“这次走了，我就不回来了，以后你要是在河那边等我，就等不到我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小月儿。”
“嗯？”
“我送送你。”
她没办法似的笑笑：“也好。”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黄昏带着一点儿昏浊的暮色，他们走着走着，像要把南村走遍了，河岸之前先要经过小街，秀气的姑娘正叫卖凉茶，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地方的吴侬口音。
他们各自瞧了一眼。
陈月儿笑道，“姑娘长得不错，声音也好听，喜欢她？”
他摇摇头，“不是。她的声音很熟悉，让我以为回到了过去。”
她想起来了，她小时候喜欢吴侬话，软软的敲人心窝子，经常在河岸边唱一些耳熟能详的江南调子。
她也怀念过去的自己。
“我就要走了，只怕是不能给你唱什么江南小调了。”
“有些东西，我可以永远记着。”
“时间太长了，董哥儿，我不信你能记一辈子。”
“放在心上，记一辈子就不是太难。”
她望尽他的眼，觉得这些话竟不像是他说的，她曾经想住进去，希望他的眼睛里无论什么时候都带一个小小的她。她曾经只想要一个承诺，只要是他说的，她都愿意做。
“小月儿，该走了。”
她醒悟过来，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说：“小团圆。”
她恍然道：“原来是小团圆。”
斜阳西沉，带着一点儿凉意，河上的那座桥何时变成了奈何桥？这条河何时变成了奈河？这南村何时变成了黄泉？
但陈月儿也只有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