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结局之外 ...
-
方一笑重伤,但伤不致命。那柄飞刀虽穿体而过,却好在没有伤及要害,严重的还是襄阳王那聚了十成内力的一掌。虽然当时方一笑施展柔术,缩了身骨,卸去了些劲力,可还是伤的不轻。此时展昭正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替他扎起伤口。
强忍着痛楚,方一笑苍白噙血的唇角却浮起一抹魅惑的浅笑。看看忙着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展昭,又看看在一旁一声不吭眸子里却满含关切的慕天阙,他的心里充满着喜悦之情。
--------还有什么能比三人都活着还让人开心?长歌虽逝,可是眼前的人还活着,不是吗?活着就有希望!有这两个人在身边,还有什么可怕?
慕天阙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的伤也不轻,断臂和腰肋上仍有血滴下,不断不止。可是,自始至终他却未曾哼过一声。发,凌乱。眉上那两道红色的印记却在他拼力搏战时消隐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身上那令人窒息的魔性。那嗜血的魔似是因慕天阙那全力的一击而一同被埋葬在了襄阳王的尸体之下。
-------结束了吗?真的都结束了吗?
仰首望向空中,阳光明丽,天空湛蓝,干净的象是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真的是这样吗?襄阳王死,林青死,长歌死,这些生命都不会再回来,一如所有的恨怨也会随着这些人的消失而消失,可是,活着的人呢?可以忘记吗?忘记仇恨,忘记悲伤,忘记耻辱,忘记伤痛?可以忘记吗?不能!这些记忆将会永远的烙印在活着的人的心里!永远.....
微微闭眸,任阳光洒照在苍白的脸上,长睫静静的覆下,慕天阙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安然,平静。------不管怎样,还能这样看着他们,就已经是一种幸福。将来.....也许不会再有这种机会。
忽然,远处烟尘翻滚,马嘶人喧,一队人马片刻间到了他三人的近前。马上为首的一人还未下马就喊道“展大人...”
展昭起身看去,认出来人是顾鹏飞。
“顾统领?!”惊喜与惊讶同时绽开在展昭的眼里,清亮眸光和着明媚的阳光绽放出如水般的粼波。
顾鹏飞更是惊喜,他的惊喜是因为看见展昭还算安好的站在自己面前。虽是血迹满身,容颜苍白,但眼前这人却仍是沉静如初,那笑容也仍是和煦如春风。
他领仁宗等人刚到卧虎山下宫中便有侍卫飞马来报,有人入皇宫放走了襄阳王。仁宗等人大吃一惊,首先想到的是襄阳王会不会拼死刺驾?迅速调集宫中所有的禁军侍卫前来护驾,还未等军队到达,又有侍卫来报说襄阳王和一名黑衣人去了西郊暮云山庄。
包拯心中一凛,感觉不妙,又听顾鹏飞提及展昭等人身上都受了伤,知襄阳王此去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心中牵念着展昭等人的安危,便请仁宗派遣顾鹏飞带人前往相助。
顾鹏飞诉说着经过,目光却不禁四下张望,襄阳王和林青横陈的尸体,展昭和慕天阙,方一笑身上的伤势让他仿佛亲见了一场比千军万马的厮杀更惊心动魄的战斗。看着襄阳王死不瞑目的样子,他心里不禁一阵发怵。
“你们杀了襄阳王?”顾鹏飞的目光落在展昭脸上。还未等展昭搭言,一旁的慕天阙眉一挑,反问道“难不成你希望来到时看到的是我们的尸体?”清冽幽寒的目光盯在他脸上,原本如雪般的白衣浸染着血红,而且还有血自他的右臂和左肋处不断的滴下,即便是伤重如此,他站在那里还是那样的傲立轩昂,气势逼人。他那一眼让顾鹏飞一时觉得还是看襄阳王的死人脸比较好,至少不会有什么性命危险。
展昭不由得一笑,-----那个孤高冷傲的小侯爷又回来了吗?一切似乎真的都已结束了。
顾鹏飞算是怕了他了,躲开慕天阙的注视,径自向方一笑走去。展昭刚要转身,却被慕天阙拉住了衣袖。“陪我去一个地方。”他这样说着,拉着展昭衣袖的手一阵轻抖,展昭有所察觉,抬眸,看他的脸上冷汗涔涔,脸色也是苍白的异乎寻常,只是,以为那是伤重的缘故也未多加留意。
“可是,方兄他.....”
不等他说完,慕天阙已回头冲顾鹏飞道“小方就交给你了,替我照顾他。”命令式的语气,根本不给顾鹏飞说话的机会。
看一眼神智有些昏迷的方一笑,慕天阙的目光里忽然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柔。
“保重了,小方。”轻轻的一声,似是带着一种凄凉的眷恋。让一旁的展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诀别时的感伤。
方一笑虽然处在半昏迷之中,但是耳中仍是能清楚的听到慕天阙说的话。心中一动,强自睁开眼睛,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探手一把握住慕天阙的腕,无力开口说话,只是用目光询问‘你要去哪里?’
并未转身,慕天阙只是轻浅一笑,“放心,我会回来。”说完这句话,他便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连头都没有再回。展昭也紧随他而去。
‘我会回来。’那样坚定果决的回答,是他给他的承诺吗?为什么心里忽然莫名其妙的空了一下?究竟失落了些什么?
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是那样的挺拔如松,风,掠起他的发,那一缕缕的青丝遮住了方一笑眼前的阳光。第一次发现染血的雪白,竟是那样的清冷,寂寞,孤高,绝艳。
痴迷的望着慕天阙的背影,仿佛那将是他在这世上留给他最后的记忆。
心头一阵莫名的痛楚袭来,比伤口的痛来的更为尖锐,一时间,方一笑竟然痛的落下泪来。
走在慕天阙的身旁,看着他白衣浸血,乌发散乱,身体微微摇晃着,展昭的剑眉不由得紧皱了一下,伸手扶住他道:“慕兄,你的伤很重,需要好好处理一下。”
慕天阙抬眸看一眼展昭,固执的摇头“不必了,无碍。”
--------如此重的伤竟会无碍?难道他的魔性一失,连痛觉都一并失去了吗?
展昭疑惑的看着他,突然发觉慕天阙的神情异样,“慕兄!”他的声音还未落,慕天阙忽然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左臂紧紧的按在胸口上,即便如此,那殷红的鲜血还是自指隙间溢了出来。一滴滴溅落在地上,象是要在泥土里渲染开一朵鲜红的玫瑰。
“慕兄!”上前搀住他的身体,目光呆在慕天阙胸前的伤处,衣衫碎裂,那里有两个展昭一直未曾发现的掌印,深紫色的十指印记深陷进慕天阙的胸膛,自掌印的边缘有鲜血不断的涌出。握着他的腕,展昭蓦然惊呆,
“内力?内力为何会消失?”
慕天阙不语,只是敛了眸光,强忍着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入魔,不想让你再救我一次。”淡淡的一句回应让展昭怔住。眼前仿佛看见慕天阙于怒吼声中逼尽了内力将暮云鲛插入襄阳王胸前的情景。
-------‘我不想入魔。’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宁愿毁了自己也不要再有一次入魔伤人的经历。他是真的害怕,怕一时难以控制魔性再伤害到展昭!
早已散了内力的他,还硬受了襄阳王临死之前的一推,要知道,襄阳王虽罩门被破,但那一推之中所聚的功力,就算是内力深厚的人也必会重伤,更况与他?怪不得,他说断臂无碍,相较于肺腑碎裂之痛,那断臂之伤又算得了什么?重伤至此,还能不动声色的坚持至今,简直就是个奇迹。
惊愕之后是无法置信的惊慌,展昭清亮的眸光乱得如同被人搅动过的潭水,凌乱又无法抑制泪水的涌动。那样冷静的一个人居然慌乱无措到如同孩子一般。
-------慕天阙,你究竟要我欠你多少才肯罢休?
一阵急促的呛咳声中,反手握住展昭的腕,慕天阙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不要,不要让小方看到,带我去梨园。”被冷汗浸湿的发丝粘在脸上,就连那双凤目也失了以往的锐利清寒。让他半依在自己的身上,展昭的手臂紧紧的揽着他的腰身,生怕一松手间,那人便会从他身边烟消云散。
短短的路程,仿佛有天涯般遥远,一路的汗水,一路的血迹,慢慢的走来,阳光将他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梨园里,花已尽逝。满园只剩下满眼郁郁葱葱的枝叶和悬于枝叶间那一个个小小的梨子。
再也无法支撑,慕天阙的身体突然向下坠去。展昭本也余力无多,一时搀扶不住,两人就一同跌坐在一株梨树之下。
头无力的枕在展昭的肩上,看着满眼的翠绿,慕天阙的目光中带了些许的失望。“花已谢了吗?还没来得及好好的观赏。”轻咳了一声,血迹自唇角缓缓滑过。“长歌喜欢梨花,他喜欢花开时的繁盛。我也喜欢梨花,可是我更喜欢花落时的凄凉。那美总有种断人心肠的残酷。”微微的闭眸,脑海里闪出一片梨瓣如雪而落的景象,漫天炫白之中一个红衣如火的身影傲然独立,俊雅的脸上那淡定从容的神情是第一次醉了他心神的诱惑。这人如今就在身边,可还是注定不能再相见。
张开眼睛,目光定定的落在展昭脸上,依然俊雅温润的脸上如今有的是那么重的忧伤。
修长的指尖抚上展昭紧皱的眉结,散淡的目光中带着歉意“我知道,不该让你同来的,可是,我害怕一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我怕自己无法承受那样的孤独寂寞。不能让小方看到我死,不能让他连活下去的希望也一并失去。所以,我只能找你,因为,你是展昭,因为我知道你足够坚强。”
‘因为你是展昭。因为你够坚强!’
因他这句话而愕然怔住。
----------因为你够坚强!所以没有人想对你隐瞒什么。无论悲喜你都要从容的接受,因为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无论悲喜都不能动摇你走下去的决心,因为,你是展昭!因为,你是展昭...
“哈...”一声冷笑中一滴泪自眼角滑过,凌乱的发遮住了那滴泪的去向,只有他自己知道,它滑过脸颊时是怎样的一种刺痛。
------------因为你够坚强,所以不能流泪;因为你够坚强,所以不能倒下;因为你够坚强,所以你要承受比别人多的痛苦;因为你够坚强,所以白玉堂死了你却还活着!展昭,你为什么要是展昭?
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是展昭!
已经无法察觉展昭的心痛,慕天阙的意识已在渐渐抽离身体。
“我爹就葬在这里,我死后,也把我埋在这里,不必立墓,就让我如同生时一样可以每年都能看见这满树梨花飞落的景象。”
“别再说了,你不会死的。慕天阙,你答应过我们什么?你忘了吗?同生共死啊!你忘了吗?你答应过小方你会回去的,难道你想食言不成?慕天阙,你怎放心就这样离去?慕天阙,还有我,欠你的情该如何偿还?”哽咽声中充满着责备,展昭的心却痛得如同刀绞。-------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别再让他背负这死别的痛苦。承受不起了,一次次的伤痛,心正在一点点的死去。
听着展昭痛苦难抑的声音,慕天阙忽然轻轻一笑,那一笑犹如霎那间绽放的烟花,敛尽了一世的繁华,璀璨夺目之后又凋零的星火无踪,而那一笑里的寂寞是揉碎了人心的情伤。
“还债么?好,那你就答应我,给我生生世世都能与你相见的机会。即便,只是擦肩而过....也要每世...都让我能看到你...”他的声音渐渐微弱,终于消失不见。按在额前的那只手,无力的垂下。合上眼眸,倔强的唇角仍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必再隐藏脆弱的感情,慕天阙脸上的神情平静且温柔。
“慕兄!”一声痛呼,展昭握紧眼前的那只手,就像握住他想要挽留住的生命。
放下了一切的他真正有了一个完美的归宿。悲剧的开始,悲剧的结束,唯有死在展昭的怀里,才能让他知道什么是无憾此生。
-------为了达成了自己的愿望,就要让别人来背负这永远都愈合不了的伤口。慕天阙你才是真正狠心的人啊!
风,掠起,青碧之下一红一白衣袂纠缠,斑驳的阳光落在展昭的脸上,泪,就那样不可遏止的缠绵而落 。
------------------------------------------------------------------------------
一年后。
又是春临人间时。
天阴郁,细雨绵绵。
纵马,疾驰,马上人红衣猎猎,乌发飞扬。依然挺拔的身姿,依然明净的双眸,依然淡泊的神情,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忧郁。他,是展昭。
为平定襄阳王余部动乱,一年前他被仁宗调往襄阳。整整一年,到今日才得以返回京师。
星夜不停的赶回,他为的就是要在今天赶来这个地方。
眼前,是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雪白,是那一个曾令他在梦里都心痛的记忆。
翻身下马,青骢仰嘶一声,踏蹄而去。溅起一地的泥泞,和泥泞里纷乱的梨瓣。
明眸里笼上一层薄雾,一年后重回故地,却已物是人非。
------再也回不来了吗?那已逝去的人和回忆?
慢步向里走去,终于在一株梨树前止住了脚步。手,轻轻抚上树身,指下是一行深深的刻痕‘慕兄天阙英灵寄于此’
深黑如墨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沉痛,悲伤。剑眉紧紧皱起,在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仿佛又感觉到有微凉的手指在轻抚着他的眉结。
“就知道你今天会来。”一个声音带着些透骨的慵倦飘入展昭耳中。
转过身,就看见眼前的两人。
一手揽袖,一手背负,方一笑青衫洒然,一头及腰的乌发随意的束在脑后,风,微起,衣与发共舞雨间,他的人便如同要振翅而飞的蝶,依然的优雅,轻灵,飘逸。唯有那消瘦憔悴的容颜,虽在笑着,但任谁也看得出他仍未走出悲伤的阴影。
在方一笑身后的那人,衣如雪,发如墨,眉目秀雅,乍看之下竟与慕天阙有七分的相似。只不过身上少了几分慕天阙决裂倾城的冷冽气势。衣袂展动,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长歌!”展昭乍然一喜,眼前的不是慕长歌还会是谁?
血玉珊瑚需要吸干阴人之血方能释放出惊人威力的传闻只是传闻。因为从未有人证实过,所以那一日,慕长歌以鲜血激活血玉珊瑚后,并没有死。他只是因失血过多,加之蛊毒发作而昏死过去。而且,阴差阳错,被慕天阙百毒不侵的鲜血解了他身上的蛊毒。因走的急,所以展昭是在被调往襄阳之后才自公孙先生信中得知他死而复生之事。心里牵牵念念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展昭的脸上是溢于言表的惊喜。
“长歌。”双手握着他的肩,眼前这孩子有着让人惊讶的变化。身材高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以往病态的苍白,虽仍削瘦终也不再单薄的那样让人心疼。
笑容依然轻怯含蓄,但那温柔的眸光中却分明有了如慕天阙眼中那般明锐的光芒。天意弄人,这两兄弟一生,一死,终究还是要天人永隔。
“展大哥,你果然在今天回来了,方大哥猜的一点都不错。”
目光越过长歌看到方一笑脸上,那人秀逸的眉轻轻一挑,唇边勾起魅惑众生的浅笑里是一种谁也看不透的倦意,似是倦了世俗,也倦了那微笑。
不必用多余的言语,展昭和方一笑都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同样的答案。--------今天,不是慕天阙的忌日,却是他最难忘的一日,只因一年前的今天他和他曾在这里同生共死,并肩作战。
垂眸,目光躲入长睫下暗自神伤,--------若没有那一日的一战,他,也许就不会死。而自己也许就不必背负这么多的悲伤。你曾说过要与我生生世世相见的,如今,你在哪里?
抬手,握住一把飘散而落的花瓣,展昭仿佛又握住了当年那人的手,依然的灼热,灼热中还有一种延绵的温柔,缱绻,缠绵,是他一生难忘的纠缠。
方一笑不语,自从慕天阙死后,他便似失了魂魄,变得恍惚,善忘。慕长歌以为他是因为悲伤所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他不想记起,不想记起慕天阙已死的事实。心已死了,人活着就只能是个悲剧。可是,他仍要活着。只因为慕天阙要他活着!要他活着替他照顾长歌,要他活着替他照看暮云山庄和这片梨园。
“你的嘱托我都做到了,你给我的承诺呢?你说你会回来的,可是,你食言了。”手抚着梨树的躯干,轻轻的低语。细雨如丝落在他的脸上,犹如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里流出的眼泪。悲伤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大哥一直都活着的。”身后慕长歌的一句话,惊得二人同时回眸,慕长歌明亮的眼眸闪了闪,满眼希望的光芒。
“我的身体里流着大哥的血,我能感觉的到他的存在。他每天都在给我力量,让我坚强,我知道,大哥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从来都没有!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活在我们的心里而已。”
‘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活在我们心里而已!’这句话仿佛是个咒语,蓦然惊醒了悲伤中的展昭和方一笑,-----是啊,为什么要这样悲伤?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活在我们心里而已啊!心中有他,他便活着!哪怕不能再相见又如何?
互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望向眼前的梨树,在那一刻两人仿佛都看到那株梨树上似幻化出了慕天阙的影像。白衣,乌发,那人在笑,笑容如星辰般璀璨而永恒.....(完结)
-----------------------------------------------------------------------------
狂歌无人共相醉,
梦里几番影徘徊。
露重风起心薄凉,
宵寒星守夜犹长。
九天长啸惊宿鸟,
空径凝泪已成霜。
若待有日能相逢,
共聚黄泉又何妨?
------悼 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