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长歌》》李若卿

14、转机

　　开封府后堂。
　　展昭把暮云山庄所发生的事简略的叙述了一番，方一笑也略作了补充。当提到血玉珊瑚一事时，包拯和公孙策都显得颇为震惊。包拯的脸色阴沉的吓人“没想到竟然有如此伤天害理之物存在于世。”
　　慕天阙冷冷一笑道：“包大人此言差矣。此物乃是天地自然孕育而生，它本身并不邪恶，邪恶的是那些想用它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他的话虽然反驳的极不客气，但是他所说的却是极有道理。这就是慕天阙，他说话行事一向如此，不会顾及任何人的颜面，他只说事实。一如他的刀，不需要花俏的招式，要的就是一刀致命。
　　包拯只是轻轻颔首，并未因他不敬的言辞而有稍许的怒意。自梨园同生共死后，包拯对这位小侯爷便心存几分爱惜。他虽不及展护卫那般温文和善，但是这个年轻人的骨子里却有着和展护卫一样的一腔热血。只是他不懂得表达，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觉得他不近人情，难以相处。
　　“小侯爷所说不差，真正伤天害理的是襄阳王。杀人取血，在人体内养殖血虫，为一己之私而害了这么多人的性命，手段何其残忍。只是我们苦无证据，不能将其绳之于法。”
　　“却不知，圣上那边情形如何？”展昭看向侍立在包拯身侧的公孙先生。
　　公孙策摇头轻叹“梨园遇刺，圣上受惊，雷霆大怒。再加上众多受伤官员的联名上书，命开封府两个月之内破获此案。两个月若可破案，找出主使之人，那么，所有人皆不必获罪，但若两月之内不能破此案，到那时不但暮云山庄难逃死劫，就连包大人和展护卫也必获罪。”
　　“哼”冷哼声响起，却并非出自慕天阙。方一笑唇畔邪魅的笑容里勾起一抹少见的冷意。
　　“天阙兄和展大人拼死救回他一条性命，换来的结果就是这样吗？包大人，敢问我们这位皇上的眼里除了他自己的颜面，还有什么是值得他保全的？连忠臣良将的性命都可以视如草芥，方某真是怀疑，这天下黎民百姓的性命在他的眼里能值几许...”
　　“方公子，不可对圣上无理。”包拯轻斥一声，阻止方一笑再说下去。

　　“我不管什么天下百姓，但若是暮云山庄注定死劫难逃，我也绝不会让他活的那般快活。”
　　--------那一战，是展昭用命换了你的一条性命，如今要恩将仇报了吗？赵祯，若真是有那一天，我会让你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死在梨园！
　　微眯凤目，慕天阙冷冷的声音和着身上蓦然腾起的杀气，令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小侯爷，切不可鲁莽行事。”包拯的浓眉微皱，生怕慕天阙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此事都是展昭失查所致，若皇上怪罪下来展昭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垂眸，自责之意展露无遗。只顾着自责，丝毫没发觉慕天阙投来的那一道怒意灼人的目光。

　　“说来也奇怪，展护卫做事一向谨慎周全，关乎圣上安危的巡查之事他更加不会疏忽。而且，梨园早有禁军把守，怎会容那么多杀手隐藏其间而无所觉？再者，那些杀手的身份也无处可查，非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就连展护卫原本留下的那些活口也在御林军赶到之前遭人灭口。此事当真蹊跷的很。” 包拯的话音刚落，方一笑便接道：“其实，这件事不难解释。我与天阙兄此番来开封府本意也是想给包大人提供一些线索。”话音一顿，又望向展昭道：“不知展大人可曾听闻近年来江湖上刚崛起一个专做杀人营生的门派？”
　　“方兄说的可是杀手门？”
　　“不错，就是杀手门。传言那些杀手都有来无影去无踪的隐身之术，能杀人于无形，被江湖人称之为‘鬼魅杀手门’。其实，他们所用的不过是一些掩人耳目的遁术。因遁术与柔术同出自密宗一脉，所以我很熟悉。那日之后，我也曾去梨园看过，那里土质松软，极易施展土遁之术。想必那些杀手就是借此潜入梨园的。但是，光靠杀手门自己想要那么多杀手隐遁入梨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是他们也早已安排了接应之人。”
　　“方兄的意思是禁军，侍卫中有奸细？”
　　方一笑点头，展昭皱眉摇头“不太可能，那些禁军，侍卫都是我亲自安排在梨园四周的，他们都是自大内而来...”
　　“那么，你可敢肯定认得他们每一个人？不知展大人还记不记得那日你我夜闯襄阳王府时见到的那些禁军？你是否还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容貌？”那么多禁军，怎可能记得每个人的容貌？方一笑的这句话问的着实有些奇怪。但是，听他说完这句话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皆是一变，恍然大悟的神情。
　　--------皇宫大内有禁军，襄阳王府也有禁军，以襄阳王的权势想要更换几个职守的禁军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不必多做解释，方一笑知道在座的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门外有人报入。门开，王朝自外匆匆而入。“回禀大人，有人在北城五里外弃子崖下发现了一处埋尸坑。”
　　“埋尸坑？”众人同是一惊。
　　“是。那坑深约两丈，因连日阴雨泥土松陷，才被人发现，仵作还在查验死因。”
　　展昭与方一笑互望一眼，两人的心里都有一种真相即将揭露的预感。
　　“大人，属下这就去看看。”展昭站起身，不待包拯应允便欲出门。
　　“展护卫。”一声叫下他，包拯欲言又止。---------内力尽失，身体虚弱的怕还不如常人，如今又要身先士卒，涉险查案。你让本府于心何忍？只是，这阻拦的话又当如何出口？这孩子的骄傲还有谁能比本府更清楚？
　　看见大人眼里不忍不舍的神情，展昭的心轻颤了一下。-------不必说。大人的体恤之情展昭都了解，可是，求大人不要让展昭当一个废人！
　　没有什么能逃过方一笑的眼睛，只一眼，便明了了两人心之所想。
　　“包大人放心，我和天阙兄也一起去，以我三人之力，纵观江湖，大概还没有几个人是我们的对手。有我三人在也没有什么事不能迎刃而解。”略有些嚣张的话自方一笑口中说出非但不觉刺耳，反而让人觉得这是可信的事实。三人！他仍把展昭当作南侠。

　　汴京城北五里外的弃子崖，崖深数十丈，崖下树林茂密乱石横生。据说这里经常会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所以除了一些猎户少有人下到崖底。
　　一条蜿蜒的小径直通崖底，因遇连日的春雨，使原本就崎岖的山路更加泥泞。四人小心翼翼沿路而下。
　　一前一后将展昭护在中间，慕天阙和方一笑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配合默契。不搀扶，不紧随，两个人与展昭保持的距离却又都是可以在他发生状况时能够及时相救的最佳位置。
　　聪明如展昭者又怎会看不出他们这种刻意的照顾？
　　心头一热，由衷的感激他们关心之情的同时，心里又在微微的酸楚。----------难道就要这样下去吗？一辈子只能做一个需要人时时刻刻保护照顾的废人？手中有剑，却是要怎样再去守护那一方青天？
　　握着巨阙的手收紧。脚步加快，越过走在前面的慕天阙，径自向事发之地走去。那匆忙而去的身影，看在被他甩在身后的两个人眼里，倍觉凄凉。

　　埋尸坑，就在树林深处一块平地上。宽约一丈，深约两丈的深坑里横七竖八堆积着一堆已算不上白骨的尸骸。坑四周站了十余名捕快衙役，还有两名仵作正在坑里勘验尸骨。
　　“可有发现？”展昭跃进坑里，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和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冲鼻而来。见是展昭，两名仵作忙起身施礼“回展大人，经刚才的查点，此处的尸体大约有三十余具，均为男性，身无伤痕，死因不明。”
　　蹲下身捡起一块尸骨反复察看，又放在鼻端闻了一下，剑眉不禁微微皱起“这些尸体可是被化尸水所腐？”一名仵作应道：“展大人所说不错，这些尸体皆有被人泼过化尸水的痕迹，只是用量过少，才没能使尸骨尽化。”
　　“懂的用化尸水的人，怎会在用量上失误？”方一笑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展昭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展昭手里的尸骨上。
　　这句话正是展昭所想，“方兄之意是有人故布疑阵？”“也可能是有人在给我们提示也未可知。”方一笑淡淡应道，目光又去四下搜寻。
　　“展大人，我把发现这埋尸坑的人带来了。”展昭刚跃上坑来，王朝便把一名三十多岁樵夫打扮的男子带到他面前。这人穿着一件粗布短衣，脚上着一双麻鞋，脸色黝黑，双手粗糙，的确是常年干苦力的模样。那人显然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官爷，一见展昭抖着双膝就要跪倒，被展昭伸手拦住。
　　“这位大哥如何称呼？作何营生？你又是怎样发现这埋尸坑的？”
　　那人忙回道：“回禀大人，小的叫冯忠，独身一人，家住在离此不过十里的冯家庄。小的是个樵夫，往日都是去离城近些的西山砍柴，却不料近日那西山被城里的富贵人家买下当了猎场，小的无处谋生才到这弃子崖下砍柴。谁知，今日时运不济，柴没砍到反倒掉进了这个埋尸坑里，小的从小也没见过这么多白骨，真是吓人呢......”心有余悸的哆嗦了一下，想偷眼看看这位展大人的反应，谁知，一抬眼竟撞上了一双冷寒如刀的凤目。那双眼眸竟似藏着能看透人心思的锐利寒芒。冯忠又是一抖，心里莫名其妙的开始发毛。
　　“真够罗嗦，展大人又没问你这么多。”王朝在一旁不耐烦的道，冯忠伸袖子擦擦额上的汗，边赔笑边‘是，是’的应着，却始终再没敢抬头。
　　锁眉，黑若漆星的眸子移到坑里那些尸骨上，---------三十余名男子死因不明被埋于此，会不会是与血玉珊瑚有关？可是，襄阳王老奸巨滑又怎可能留下这么重要的证据？尸体被泼过化尸水，那人既然想毁尸灭迹却有为什么不做干净？难道，真是如方一笑所说有人在暗处给我们提示？
　　心思为这些问题所困扰，千头万绪间真相又仿佛触手可及。
　　“这是什么？”方一笑的一声轻呼拉回他纷乱的思绪。方一笑从坑里跃上来将手里的一物递到展昭眼前。那是一块已经有些腐蚀变形的铜牌，绿蒙蒙的牌子上隐约有浇铸的字迹。拿在手里仔细观看，终于认出了上面的字迹。‘襄’。那赫然是个‘襄’字！
　　“襄阳王！”异口同声的叫出这个名字，互望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喜。
　　------证据！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利破案？三十余具男尸的死因终于有了解释，‘血玉珊瑚’！这些人都是被襄阳王用来血祭血玉珊瑚的牺牲者！

　　听到两人叫出这个名字时，站离他们不远处的慕天阙也是剑眉一凛，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搜寻在那片树林中，他感觉得到那里有一股极力收敛的杀气。那人似乎不想被人发现所以才要尽敛杀气，但是，他不知道只要有慕天阙在，无论你将杀气隐藏的多么巧妙，都逃不过他的感觉。因为慕天阙有着比猎豹更敏锐的感官。

　　只要那人不动，慕天阙也不会出手。只是袖里的暮云鲛似是有些躁动不安，因兴奋而流转的红芒显示着它嗜血的天性。
　　好在展昭很快便做出了决定，“王朝，将这些尸骨一并收回开封府仔细查验，这位大哥，请随我们一同回开封府见过包大人。”他的决定一出口，冯忠却是面露难色，“大..大人，小的家有七十的老母在等小的回去照顾，可否请大人给小的半个时辰的工夫回去安顿一下老母，再去开封府回大人的话？”百行孝为先，展昭怎可能不应允。

　　展昭等人已离开多时了，深坑里的尸骨也被一并收走，而冯忠却仍站在坑旁四下张望。
　　一阵阴寒的风掠过，冯忠不由自主的抱了抱肩，------春已深，怎么还会有这么阴冷的风？该不是坑里这些尸体的阴魂不散吧？心里想着，忍不住回头看看那埋尸坑，再回首时，眼前已多了一个玄衣人。玄衣如墨，他唇上的那两撇青须也如墨染。他站在那里僵尸似的盯着冯忠，那死灰的眼睛像是毒蛇一般，看的人不寒而栗。
　　“大....大爷。”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冯忠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爷，您让我做的我都做了，您，您答应给我的那五两银子.....”哆嗦着伸出手来，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
　　僵尸似的人唇上的青须一抖，笑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我林青答应过你的自然会给你”说话间，手一抖，将布袋丢向冯忠。冯忠乐得眉开眼笑，要知道，这五两银子可是他要辛苦挣一年的收入，有了这五两银子，他就可以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了。伸出双手去接抛向自己的布袋，手举在半空，颈间便感觉到一阵凉意，冰凉的物体穿吼而过。惊诧的低头去看，却只看见一片刺目的寒光，以及那片寒光里反映出的那张因惊恐而逐渐扭曲的脸。
　　缓缓撤回剑，林青不喜欢有血溅在自己的身上。看着冯忠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他居然又笑了笑。“放心，我答应过给你的就一定会给你。”冯忠已听不到他说的话，仰面倒下，他的尸体也正掉进那个埋尸坑里。抛在半空中的布袋这才落下，也正落在冯忠的尸体上。
　　转身，离去。风吹玄衣猎猎有声。
　　--------襄阳王，我林青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杀我全家，绝我后人的仇终于有人要替我报了。二十年，二十年！生不如死做狗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笑意在脸上扩散开来，‘喋喋’的怪笑声充斥着整个山谷，众鸟惊飞。

　　蓦地带住坐骑，展昭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怎么了？”与他并行的方一笑发觉他的异常，忙问道。“那樵夫，那樵夫根本就是受人指使的。”方一笑一时不解“何出此言？”“他说过，他是独身一人，又哪来的七十老母？他这样说无非是不想跟我们回开封府。”“若是受人指使，那他恐怕已经深陷险境。”心头一凛，展昭拨马便要返回。
　　“不必去了，就算你此刻回去也救不了他。我敢说他此刻已经是一个死人。”慕天阙冷冷的声音生生将展昭拦下，“慕公子怎会如此肯定？”“因为方才我就已经感觉到了那人的杀气。”
　　------方才？方才自己在干什么？因为那块铜牌而忽略了凶手的存在，展昭，你怎能有如此大的疏忽？
　　“慕公子方才为什么不提醒展某？”言辞之中带了些责备的语气。“提醒你去捉他归案？他的存在既与我们有利无害，我为什么要让你涉险抓他？”“可是，你明知道他会杀冯忠灭口...”“明知道又怎样？他本就该死。存心不良，我又何必救他？”慕天阙说这句话时，原本微敛的眸光蓦的延伸至展昭脸上，冷漠依然。“你....那冯忠毕竟是无辜的百姓。”不想在和他争辩下去，展昭丢下这句话后，拨马原路返回。“天阙兄，这次你做的确是有些过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只是一介草民，一时糊涂受人指使，你又怎能见死不救？”
　　耳中不曾听见方一笑的话。慕天阙的脸色依然清寒，握紧手中的缰绳，看着那一抹疾驰而去的蓝衣，空气中还能感觉的到他离去时的愤怒及他不肯言说的痛心与自责。
　　-------无辜？还有谁能比你更无辜？展昭，你何时能学得残忍一些，至少可以让自己不再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