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禅》此事无关风与月

4、迷途

　　再遇见净竹的时候，是在他的房门前。
　　我撕开了门上陈旧的封条，敲断了门栓上生锈的锁链。
　　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张八仙桌，一个柜子。浓重的陈腐味道扑鼻而来，我捂着鼻子四处翻找着，终于在那落着厚厚灰尘和蛛网的床底下找到了赵萱儿。
　　那是一截埋在土里的桃红色的发带，尾端系着一颗小巧精致的铜铃铛，上面沾满了泥土。
　　我没有再继续挖下去，因为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的，那么一定不希望有人打扰到她的沉眠。

　　“慕容施主。”
　　我没有回头，只是默默的将泥土重新埋到原处，然后合掌一拜。
　　半晌，我拄刀站起来，正欲转身，却被一双手从后面环住，其中一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紧接着就听见净竹带着微微的颤抖的声音。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贫僧说过，有缘自会再相见。”
　　“等了二百年，值得么？”
　　“值得，贫僧说过，生生世世只为你一人而候。这次我不会再放手。”
　　“只为了那等待，造就了这么多杀戮，这意味着你再没办法入轮回，这代价是不是大了些？”
　　“或许吧，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是你让我这般痛苦，也只有你能为我化解这般痛苦。”
　　净竹的手环得更紧了，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虽然那般冰冷，却让我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寂寞与无助。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你走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期盼着，期盼你在窗外看我整理经书，期盼你在雨天撑着伞悄悄站在我身后。我怕时间带走我的存在，怕有一天你来了我却已经步上奈何桥……”
　　“于是执念将你化作魑魅，再以少女的鲜血支撑着整个存在，是么？”我看着地上松软的泥土，打断了他的话。
　　净竹微微一笑，贴在我的耳边说：“对也好，错也好，总之我的愿望达成了，禅幽，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好么……”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我看着渐渐在火光中化作灰烬的浅黄色僧服，耳畔交织着和尚们和净竹的话语。

　　“净竹大师……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可是那是很久以前了，施主，这寺庙建立有两百年，最早是一个得道老僧看这里风水怡人便在这建了座小寺庙，取名叫净空寺，当时他只带了一个弟子，那弟子长得眉目如画，法号叫净竹。传闻说净竹大师对一个借宿的女施主动了情，不过那女施主下山之后再也没回来过，没过了两三年，净竹师傅就在房间里坐化了……慕容施主你当时是不是听错了哪个僧人的法号？”
　　“嗯……也许是我听错了，对了，这两天给我们送斋饭的僧人叫什么？”
　　“阿弥陀佛，正是小僧，小僧见二位施主皆是女子，不敢打扰，就把斋饭放在门口，每次只扣了门便离开了，心知施主听见敲门声自会看到斋饭。”

　　“此次一别，施主是否会忘了小僧。”
　　“要是怕我忘了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施主还有要事在身，不过小僧相信有缘自会再相见。”
　　“那么等我回来时你跟我走吗？”
　　“若有朝一日施主重返净空寺，小僧愿为施主还俗，从此生死相随。”
　　“要是今生我回不来了呢？”
　　“今生等不到，小僧愿来生继续等候，生生世世只为你一人而候。”

　　按照净竹的请求，我将他的遗物和被害少女们的衣物全部烧掉，又将灰烬装在盒子里埋在山顶，然后在手腕上绕上那串串佛珠，他说戴着会得到佛祖的庇佑。至于我为什么会做那个梦，又为什么会觉得这里觉得熟悉，这些我无从知晓，来时路上刻着“禅”字的古树其实我也不清楚，那并不是曾经我刻上去的，也许是我前世的记忆吧，我只是被前世所留的路标所指引，又碰巧与二百年前同样的雨天，同样的时间来到这里，让我觉得这里的一切我都很熟悉。
　　请寺里的僧人帮忙超度了这些少女的亡魂后，我也准备离开了。
　　“慕容施主真是很遗憾，赵施主的事……”
　　“没关系，她也是自己选择的路，为她所爱而付出一切，对她来说是幸福的。”
　　“善哉善哉。说来也多亏了慕容施主，不然净竹大师的亡魂永远得不到超度。”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的愿望，我只不过碰巧帮助他实现了而已。这雨也小了很多，我该上路了，告辞。”
　　“慕容施主请一路小心，望施主早日到达目的地。”

　　雨还是淅沥沥的下着，那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女子却从未放慢过脚步，雨水打在她握着刀的手腕上，与腕上那串古旧的佛珠相撞，发出好听的响声，几片白色的花瓣从树上落下，将雨水也染上那熟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