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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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更衬得脸色白得可怕。
兰放恍惚觉得时光倒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天，他将小平安从断愁崖背回来，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他去请师父来给她医治。临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孩子，她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忽然就生了害怕，害怕这一走她便再也不会醒过来。
这些年，那是劫后余生之后第一次那么想要握住一样东西，如此强烈，才生出无限的忧惧。
他走近平安，脚步微微摇晃。
王陵朗带着军医赶来，他们立在门口，看着兰相正在给平安察看，轻轻道：“相爷。”
兰放没有抬头，只点点头示意他们进来，道：“说吧。”
“姑娘受的伤很重。伤口太深，且离心房位置很近，若不是姑娘的体格强健，怕早就……能坚持到了棋盘镇已属奇迹。然而因为救治太迟，失血过多，老夫此刻已经是无能为力。能否度过眼前这道难关，只能看姑娘的意志是否坚定，她的求生欲望是否强了。”
兰放听完，默然不语，然后抬起平安一只手臂，问：“这个呢？”
“相爷恕罪，姑娘这两臂与手掌是被省藤的刺所伤。目前刺入肌肤已深，必要借助器具将刺取出，取刺虽不会致命，然而过程痛苦。姑娘的情况实在经受不了任何刺激。老夫亦是束手无策，现下只能等待姑娘醒来，身体恢复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治疗。”军医满面羞惭，今日属他的挫败感觉最深，先是平安姑娘他无法救助，再是自家将军，亦是毫无办法。只能将平安曾经给他的解药再给杜雁西用上一遍，可是杜雁西中毒已深，即便灌了解药，却收效甚微。
兰放又询问了杜雁西情况，才安静地挥挥手，让两人下去。
他的眼睛发红，只是盯着那两双红肿粗大的胳膊和手掌。他想去碰碰，手伸出来了，又缩了回去，怕她疼。
平安小的时候极怕疼。他最初一直这样认为。
一被磕着碰着就要来撒娇，眼里包着两窝晶亮的泪珠，扁着红嘟嘟的小嘴，可怜兮兮地叫道：“师兄，平安膝盖摔破了，好疼……”
看得他心里一抽一抽的，连忙蹲下身道：“在哪里在哪里，快来让师兄看看，不哭啊，师兄吹一吹就不疼了啊……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能爬树嘛……”
几次被师父看见了，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一把揪住小平安，喝道：“丫头，你还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徒弟来！”
平安立刻哇哇大哭起来，活生生将师父用眼泪逼退。
然而在他十八岁生辰那天，平安做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她竟然送了一枚章给他，章上刻字“远”，刀法生疏稚嫩，盖在纸上的字迹亦是歪歪扭扭。他却如获至宝，胸腔里被一种情绪涨的满满的。他拉过平安的手，平安的手指果然被磨得通红，两手手指上都被刀划出许多或深或浅的伤口。他轻轻吹着她的伤口，心疼地道：“不疼吗？”平安点点头，瓮声瓮气地道：“疼。”转眼又喜笑颜开
道：“可是只要师兄开心，平安就不疼啦。”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平安不是怕疼，她只是一直在渴望能被人关爱。
可是后来的自己做了什么？他重新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将平安一个人扔下，再也没有回过头。
心疼得揪作一团。如果有可能，这所有的疼痛和痛苦让他来承受，不要这样地折磨他的平安……
兰放颓然地维持着安静的姿势。
良久，他将脸抬了起来，静静踱出屋外，轻声道：“来人。”
立刻有人走近，垂首听候吩咐。
“持我信物，去请先生！”随手将一物件扔过去，道：“明日午时，我要见到先生。”
杜雁西心里十分焦虑，他隐约知道自己似乎快丢失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偏偏想不起来是什么，潜意识告诉他一定要跑，只有跑得够快，才有可能留住那样东西。可是他的腿似乎被钉住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移动。他急得浑身冒汗，急得想要放声尖叫，刚一开口，人就猛然醒了，大汗淋漓又气喘吁吁。
周围有将士围在身旁，纷纷叫道：“将军！”“五哥！”还有声音在道：“快去告诉相爷，请先生过来。”
杜雁西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想起梦里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心内焦急，嘴巴一张，一口黑血便喷了出来。
周围人在叫唤，他艰难地揪住王陵朗：“平…...安……平安…….”后面的话因为接气不上，竟然说不上来。
王陵朗连忙安抚住他：“将军放心，平安姑娘甚好。你先养好伤，我再带你去看她。”
杜雁西立刻便要起身，王陵朗赶紧拦住他：“将军，平安姑娘正在休养，军医交代要静养，不可被人打扰，你连站立都不可，这样过去会吵着她。”
“小子醒了？”屋外突然传来一声粗噶的声音，说话见便进来一个发须洁白的老人，脸庞红润，面相不善，一眼瞪过杜雁西：“就是你把我们家的丫头害成这样？”
王陵朗赶紧道：“先生医术果然高超，将军醒了，还请先生再为将军诊治。”
通玄先生看了他一眼，脸色不豫：“别以为我老头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冷哼道：“你这点可得学学这个小子，即便拼了自己的小命不要，也要将丫头给带回来。若不然，你当我老头子是这么容易可以请动的？不过，也是他自己造化，中毒如此之深，竟然也能撑过来。”说到后来，面色亦有动容。
杜雁西闻言，便要挣扎着起来。
通玄先生手轻轻一按，指间夹着的银针便扎上杜雁西的睡穴，他缓慢捻压，在杜雁西闭眼之前道：“不客气。老头子既给人医，便是自己愿意，所以不必谢我。你也不用担心丫头，连自己的徒弟都救不回来，老头子去死一死好了。你先莫思虑，好好安神休养。”
“主上，我们没有时间了再等了。有……先生在——”兰放一个眼神飘过来，侍立的人便住了口。
“你先退下。”兰放的声音沙哑干涩。不过两日，他已经瘦了一大圈，眼底发青，下巴上的胡子已经冒出了头，憔悴不堪。
平安已经昏迷了两日有余，依然沉睡未醒，全靠师父带来的百年老参吊着一口气。兰放越来越焦躁，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人也在崩溃边缘。两日来，他不眠不休，也不听从劝告，只是坐在平安床前守着她。师父说，要想唤起平安的求生的欲望，需要不断和她说话，找一些能够留得住她的事情来说一说。
于是他从平安小时候开始说起，到平安渐渐长大，一件件事情伴随着一幕幕回忆将他带回到山中的岁月，那些只能出现在回忆里或者梦里的岁月。
彼时岁月绵长，山中静好。
可惜，他却回不去了……
通玄先生一进入平安的房间，便见到兰放头伏在平安床边静静不动，似乎睡了过去。他冷冷地道：“兰相还不走人？你的部下该急了。”
兰放抬头：“师父！”
通玄先生道：“不敢，小人可当不起相爷的师父。”
兰放亦不答话，只道：“师父，等平安醒来。我要带她走。”
通玄先生闻言，暴跳如雷，转身面对兰放道：“你要带她走？难道你还嫌自己害得她不够是吗？你这个畜生！你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笃定她会醒来吗？即便丫头醒了，我也不会同意的，你死了这条心。”
“师父，你心里也很清楚，你护不住她。”兰放却不急，淡淡道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