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长安花盛时》谷南

6、大婚

　　龙楼光曙景，鲁馆启朝扉。艳日浓妆影，低星降婺辉。
　　玉庭浮瑞色，银榜藻祥徽。云转花萦盖，霞飘叶缀旗。
　　雕轩回翠陌，宝驾归丹殿。鸣珠佩晓衣，镂璧轮开扇。
　　华冠列绮筵，兰醑申芳宴。环阶凤乐陈，玳席珍羞荐。

　　这是父皇在我出嫁这日为我作的诗，那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甚至还能听到火星溅上草叶发出的“咝咝”声。我撩开轿帘向外看，旁边的树一颗颗地退去，向着我来的路。水般的月静静悬在空中，按捺着我雀跃的、充满憧憬的心。我心想，这条街真长，没完没了一般。

　　“到了，公主。”珠儿在轿窗旁轻敲。我听到喜娘说，新娘出轿，撒糖。我由两个老嬷嬷稳稳扶住，透过面前银丝串珠流苏，我清楚地看到，那扩绰的府邸上方，纂着大大的两个字：薛府。

　　喜娘将我手中的红绸另一端递与薛绍，与他一齐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自此便一路平坦。跨过火盆，自此妖魔无扰。踩过瓦砾，自此再无坎坷，终成佳话。

　　一路的碎花飘飘扬扬，落到了我的头冠上，肩上，绣鞋上，我的红绸罗衫随着风儿叶叶地响，潇丝竹吹奏得喜庆。我踏着丝竹乐奏与花之芬芳，缓缓行过我少女之程，缓缓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悲喜，我再不是一个人，我将拥有一切。

　　进入大堂，行过大礼，父皇跟前的小允子高声道：“奉天承运，太平公主知行识礼，薛家公子文德武茂，今二人喜结成双，普天同庆，兴古今之礼，邀日月同鉴，携一人，共白头。”

　　入洞房，喜娘往床上撒上几粒花生，又在床头放上送子观音，笑吟吟道：“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今日结为连理，男愿永为朝相，女便贤德淑良，早生贵子，和和满满。”

　　礼成。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到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薛绍用手轻轻握住我所执的画扇，唤道：“太平。”

　　我扔下扇子，环手抱住他，任由流苏珠子敲在我脸上，我无法言语我此刻的心境，似久旱逢甘霖，有了依靠与向往。

　　他一手拿起桌上盛满酒的雕龙凤盏，递一杯与我，好笑道：“夫人，先与为夫喝了这交杯酒再抱也不迟，何况春宵漫漫……”

　　我忙捂住他的嘴，怕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狠狠瞪他：“你莫玩笑我。”

　　他挽起我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你真美，太平。”过了一会，他又道，“你的玉兔呢？”说罢，便煞有其事地四处张望起来。

　　“玉兔？”我奇到，我何时养过兔子。

　　“你难道不是嫦娥么？”

　　“你又顽我。”

　　薛绍含着深深的笑意，轻抬起我的下颚，吻上我的唇。

　　我的心砰砰地恍若要跳出胸膛来，我听到窗外的笙竹礼乐渐渐远去，随着月色隐入一片寂静的海，我落在海底，看到了人间最美的芳华。

　　我低下头，微微喘气，脸红而烫。

　　“薛绍，上天注定，让我遇见你，喜欢你，爱你，记住你。那年瑞香正盛，你在轩廊内，告诉我，你叫薛绍。明明仅是一面之缘，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念你，想你。夜深梦回，总见你在那御花园，摘一瑞香插入我的发。后来，吐蕃王子来提亲，尽管是仗着父皇、母后的宠，但若真是去了那吐蕃，便再见你不着，真不敢想下去，我平生第一次因为一个人有了害怕的事。为避吐蕃，我无奈去了太平观，我在园中种下两株瑞香，日日瞧它，只想着如此便能与你的心近些，而待到那瑞香开盛，你的笑便萦绕在我耳边，始终不去，那时刻，脑海中的你的声音便化作利刃，剜在我心口。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在满树花开，嘴角噙着温暖笑意，唤我一声‘太平’。”

　　我伏在他身上，湿了他的衫。

　　“太平，”他静静看着我，道，“我很庆幸，可以娶你为妻。如果可以，我愿一直这般看着你。”

　　到天荒，到地老，听你唤我一辈子的“太平”。

　　我在心里悄悄愿，愿执子之手，携手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