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娇阳》水流云

7、归来

　　幽黑的深巷里，红袖挑着灯笼，送我回家。身后，跟着疏疏朗朗几个黑影——那是我们的护卫。即使是太平盛世，也是小心些好。
　　已近初秋，天气也一天天地清凉，和前些日子简直没法比，让人觉得很舒服。荣哥哥挑在这个日子回京，想必会很舒适吧。
　　“主子，郅都大人这次……？”红袖悄悄问道。
　　我看着清浅的月光，宛然一笑：“你是担心胭脂吧？”
　　“恩。”
　　“其实呢，”我望着漆黑夜幕上胖乎乎的月亮，轻轻地说，“这次荣哥哥进京，郅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是废太子，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是不会放过他，梁王也会兔死狐悲，太后更不会放过他。可皇帝的意思，就是要荣哥哥死！他不照办的话，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主子和殿下的情分，宫中无人不知；梁王到底争过储君之位，他的事情已够太后烦心的，再加上长孙的死，太后怕是要伤心怨愤了，她动不了皇帝，还整不了一个中尉？即使弄不死他，也会天天惦记着。”红袖的声音清浅如月光，含着淡淡的叹息。
　　“郅都身无牵挂倒也罢了，一心为皇帝效力，“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说，”可惜偏有了个胭脂。他自然不想死，又正逢两难，我的提议倒称了他的心意。“
　　“皇帝即使想抛弃他，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寒了功臣的心。现在北方匈奴猖獗，也还用的着他。等过几年，匈奴没那么张狂，若太后又想起他来，便是他的死期了。“嘴角扯着微微的笑痕，我轻描淡写地说出以后的“史实”。不知怎么的，今晚的月亮，似乎特别亮。
　　“所以，他不能拒绝主子。至少，若干年后，主子会暗中保他一命。”红袖接道，精□□黠的眼睛眨个不停。“只是，”她狡滑地笑了笑，“能否请主子告诉我，那个‘骆驼’是什么东西呢？”
　　“呃……”我能不能不回答？

　　浓浓的黑夜里，一辆漆黑小巧的马车在宽敞大道上缓缓独行。车旁簇拥了大量黑衣玄甲的兵士，神情肃然，训练有素，行动间虎虎生风，有死守沙场百战余生的锋锐。
　　赶车的黑衣男子面庞白哲，举止雍容，只是眉宇间隐现淡淡病弱，尽管如此，也是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此时的他脸上带着淡淡忧色，道：“太子，已近长安，见到阿娇翁主，你可不要再心软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没用么？”车中人淡淡的笑道，那声音绵厚醇软，又有少年人的清朗，似乎是个白衣年少的翩翩公子。
　　“不是，”男子低声道，“太子年少力强，学识丰富，又光风霁月，精于军略……只是，太放纵阿娇了。”
　　车中人默然片刻，叹息道，“我没那么强，若是……也不会被废了。阿娇么，你们都太小看她了。这丫头，总是懒散。”原来，他竟是前太子，今临江王刘荣。
　　男子神色一动，黯然道：“她说过，你被废，就因为太强了，还有栗娘娘的缘故。”他皱紧眉，对皇帝如此作为大为不满，“你懂治国，知战策，刚柔并济，可惜光芒太盛，威胁过大，当然不如那个可爱的稚龄九皇子得他心。”他叹了口气，又道：“三岁看到老，那九皇子太过霸道急燥，将来……成大汉者是他，败大汉的也是他啊。”
　　“是么？”
　　车中人呵呵低笑，“你见过她了？”
　　“是，”男子咬牙道，“你走后第二日我就找过她了，我怨她竟不送行。太子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总有一点情分吧。她竟连送都不送。见后却觉得她全不似传闻，清醒得可怕，也冷静得可怕。阿娇阿骄，天之骄子，原来不是姣艳的意思。”他原本还有几分愤意，说到最后，竟微微感叹。
　　车中人笑道，“阿娇原就不是寻常女子。你愤她不嫁我以为我稳固储位是毫无道理。我是要取帝位的，宫里那地方，鱼龙混杂的，小丫头怎么呆得下去？何况阿娇从小就盼着有个待她一心一意的人，我和她是断无可能的，曹是。”
　　“是啊，她现在要嫁给九皇子，未来的皇帝了，当然绝无可能。”男子黑着脸，冷冷嘲讽道。
　　“曹是啊，你不懂她。如果她的丈夫注定要三妻四妾，那么越是她重视的人，阿娇越不会嫁。”车中人微微叹息，“阿娇这次是打定主意要离开姑母了，嫁给九弟是她为姑母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甚至觉得，她会在窦氏没落后，离开。母女十二载，姑姑竟从不懂她。”他的声音异常悲凉。
　　“窦氏如今如日中天，长公主也威势日盛，还有窦太后在，就是十多年后，阿娇也该有子了，怎么会没落呢？”
　　车中人冷冷道：“薄氏当年还不是一样，现在如何了？太后又不是神仙妖怪，哪能长生不老？要说皇子，王皇后和九弟容得她生吗？就是容得，阿娇也不愿意，她不想困在宫里。”
　　男子默然，低头赶车不语。

　　此刻的我并不知道荣哥哥和他的挚友曹时正在谈论自己。自回到公主府，我便叫来胭脂。昏黄的灯光下，她静静跪坐，沉静而从容。我微微叹了口气，到底是拘着她了，从前的她，总有些古灵精怪。
　　“胭脂，我见过你父亲了。”我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我早知道了。”胭脂垂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
　　“你们父女几年不见，他很挂念你，”我顿了顿，说，“他在信里说了很多。”
　　“……”
　　我见她沉默，站起身说道：“胭脂，这次风波过后，和你父亲谈谈吧，他还是你爹……别像我，爹不管我，娘又拿我当棋子。”
　　“翁主，”胭脂没有回答，反倒正容问道，“为何不留黄芩在身边？为何不肯调回她？”红袖走后，她便是我的贴身侍女，黄芩反倒被送出了园子。
　　我回过头道：“黄芩不是个定性儿的，那丫头有野心有手段，是个好苗子。可惜我没有宫廷权谋的天分，又生性懒散、胸无大志，这样的人，我不可用，也不敢用；又耽搁不得，只能送入云舞园。”她不似红袖般敦柔可靠，又不像胭脂样漠不关心。她心心念念着要做“人上人”，我留她在身边，不但要费神争权夺利，还要时时提防她反咬出卖，那么累的事，我才不做。
　　送她去习歌练舞，于她于己，都是最好的选择。汉武帝的几个妃子，还不都是歌女舞伎出身，到时，凭她的才貌，想要飞黄腾达还不简单？而我，也不用担心哪天她为了权势出卖了自己。
　　况且，我还吩咐云舞园的管事只管细心教导她，不要让她为人表演，就是要把她送入宫廷，我很想看她能在宫闱中掀起多大的风浪。
　　不过，这当然是不便告诉胭脂的。她就要回家好好过日子了，如果知道这些，就走不成了。黄芩，也可以是我的暗子，必要时可一击致命的暗子。
　　胭脂微微叹息，脸上有着一丝失望。看来是黄芩请她说情的，许是做了歌伎，不习惯旁人的轻贱吧？
　　唉,没用的人！
　　我摇了摇头，略略失望，连这都无法忍受，将来怎么在宫廷中隐忍搏杀、翻云覆雨？“人上人”不是那么好做的！——或者,她还未领悟我的用意?
　　算算日子，荣哥哥就快回京了，接下来又是刀光剑影、狂风暴雨，趁眼下闲暇，找她谈一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