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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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爱春天,因为春天是桃花盛开的日子。大片大片的粉色，如清晨的朝霞降落人间，绚丽之至。
我最爱躺在桃树下，看蓝天白云、桃花飘落，听清风吹过的声音，独享荣哥哥温暖的凝视。
“阿娇啊阿娇，你这样的顽皮，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他点着我的额责备，却眉舒眼笑，满含宠溺，哪有一点责怪的样子。
“我干嘛要长大啊？”我扭着他雪白的衣角，没心没肺地笑着，“我要一辈子不长大，一辈子腻在荣哥哥身边，让荣哥哥宠着溺着。”
“傻丫头，谁不会长大呢？”他抚着我的发，幽幽叹息，“只是不知谁有福得了我们小阿娇去。”
“我不嫁，一辈子不嫁！”我咬着唇，任性地说，心里颇为酸楚。我的婚事岂是能自己决定的？我只是母亲的棋子，即使她爱我，可再怎么珍爱，也只是棋子。
“傻丫头，怎么能不嫁人呢？荣哥哥即使拼尽所有，也要为你选个成龙快婿。你要嫁得远远的，离这宫越廷远越好。”他搂着我，温柔低语，笑容如春阳般温暖清澈，“我会保护你的，我最珍爱的…小妹妹。”
我沉默不语。荣哥哥是真的对我好呢，也是这深宫中唯一真心对我好、唯一不求回报只要我好的人。可惜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呀。荣哥哥啊，这宫廷中掌握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的人，比我们想像中更为强大。我们只是在他们手心苦苦挣扎寻求自由的小棋子而已。命运的亘常，权力的诱惑，超越了我们的想像，即使强如人间帝王，也无法抗拒啊。
我一直不清楚栗姬怎么会生出荣哥哥这样温和儒雅的人来。她是那样娇纵爽利、泼辣明朗的人呐。也许是一直深受宠爱吧，她对阴谟诡计并不精通，也不能够看清楚周围的人、事、物。这样的人物，我心里是极喜爱的。荣哥哥常说我心如璞玉，温暖纯澈。只有我自己清楚，看透了母亲、外婆和宫廷，我的心早已冰凉彻骨；只有在他面前，我才像个孩子，他是这座宫廷里唯一能给我温暖的人。而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才是真正心如璞玉温暖纯澈的人呢。她的真，她野火般的性子——她善妒，就敢说出来，她甚而敢向皇帝破口大骂呢——在在令我欣羡喜爱。她不同于其他嫔妃的死气沉沉，她是鲜活的，她的鲜花样的生命力并未被厚重的宫墙所榨干。这也许也是皇帝数十年如一日地宠爱她的真正原因吧。毕竟后宫佳丽三千，皇帝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识过。
然而，这样的她，会为荣哥哥带来灾祸的。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很少见识到后宫中的阴暗诡异和人心如铁。一旦，皇帝不再宠她，不再庇护她，她该如何是好呢？男儿皆薄幸，何况帝王家！君王的恩宠岂可依凭？
再者，荣哥哥是太子，太子的母亲必须母仪天下，又怎能表露嫉妒？单凭这一点，只怕帝皇已对她不满。
而后宫里那些阴冷如毒蛇的妃子，还在时刻窥伺着她，逮着机会就会咬她一口。她的地位，危若累卵，摇摇欲坠。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她一完，荣哥哥怎么逃得掉？
我轻声向她说出我的忧虑，她满不在乎地笑了：“我与陛下多年夫妻，情谊深厚，他怎会那样待我？”
“娘娘，”我苦口劝说，“世上最强大的是时间，时间会消磨掉一切温情。何况，您对陛下来说，是那样的微不足道。您没听说过‘一姬殁，一姬进’吗？皇帝最看重的，永远只是权力，权力啊！而作为宫妃，最宝贵的只有皇子，只有皇子！”
“不，陛下不会这样待我的，他说他喜欢我呢，怎么会那样待我？！”她激烈地反驳，眼神坚定，“阿娇，你不要说了，你怎么可以那样说呢？就算我和你娘不和，也犯不着这么咒我啊…”
“皇者无情！”我怜悯地看着她，冷硬道，心下叹息。她对皇帝是这样的情深意重呢。可惜皇帝注定会负她。我一步步地艰难挪出昭阳殿，眼泪一滴滴地落到手背上，荣哥哥…我的荣哥哥逃不掉了。
母亲和王美人越走越近，我冷眼看着，无法也无意阻止。在母亲眼里，我一直是个孩子。可我却在王美人身上看出外婆的影子，母亲终会为人作嫁，我近乎直觉地相信。窦氏，赫赫窦氏，也终免不了衰亡，就像多年前的薄氏。不，也许要比薄氏还惨，毕竟那彘儿将来定是个狠决的人物。不过那又与我何干？我怕是要走薄皇后的老路，也必是毫无性命之忧了。既如此，就让我稳坐后殿，笑看窦氏衰亡。反正，荣哥哥既是在劫难逃，我嫁谁都一样的，再没有人像他那样全心全意为我打算了，再没有人像他那样待我好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被喜欢的人嫌弃了。其实就是荣哥哥娶我，结局也是一样的，他终究要废了我。盛极必衰，这是窦氏无法逃避的宿命。
荣哥哥丝毫没有感受到后宫里诡异的气息。他正努力学文习武，努力实现理想。他真的很优秀呢。他凭自己的能力获得窦太傅真心的器重。只是窦婴也随时是家族的弃子。
后来的事，我不想再忆起了……
多年后，当我坐在未央宫里时，我丝毫不理会外界的风风雨雨，我只是在等，等窦氏衰亡，等后座被废。
当我搬进长门宫时，我的心终于安宁了，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必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再不必担心有人害我了。此生我身虽陷囫囵，心却自由。
母亲派人送来一曲《长门赋》，我淡然一笑，付之火盆。我陈阿娇从不付小儿女之态去挽回一个男人，更何况是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我有我的尊严。母亲从不懂我，就如我不懂她汲汲营于权势；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究竟是心疼我多些，还是…心疼失去的权势多些。真正懂我、心疼我的那个人早在多年前就逝于桃花树下。
仰望天际飞鸟，回首向来萧瑟，我心悠然。突然想起薄皇后，那个和我命运相似的女子，不知她当年走进冷宫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是悲哀黯然，还是如我一般喜乐安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忆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