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一入宫门深似海（4） ...
-
已开春的节气，居然又落了雪，不知是不是老天都嘲笑我这个倒霉的人，我坐在永和宫的耳房里烤着火，嘴角挂着苦笑。
掐指一算，被朱灵送至永和宫也已经十几日了。宫女需要遵守的细则太过繁琐，光是讲规矩，宫里的嬷嬷便讲了足足一个时辰，如今又有个比我大几岁的“姑姑”管着，我这才意识到我在四阿哥府里时何等“自由”。
上次入宫时结识的春雁还在，她重逢我先是喜上眉梢得拉我的手，待听得我是遴选后被发到此处，便做出一付下巴都掉下来的样子，半天憋出一句，“你得罪了何人？”紧接着额上便吃了姑姑一个爆栗子，她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
姑姑的名字叫秀荷，除去两个年长的嬷嬷，她是这里资历最老的宫女，说老其实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容颜俏丽，冷若冰霜。我猜她在德主儿面前应该很得势，两个老嬷嬷对她说话也客客气气，冷冰冰的神色让我不敢多言，反而是春雁背着她悄悄言道，“姑姑心热，不过是样子冷些。”
春雁突然神秘兮兮地俯我耳边道，“听说了没，昨儿延禧宫的赵公公给拉出去打了二十杖，求饶声从延禧宫都传到这儿来了。”我心不在焉地问，“赵公公是谁？”
她睁大眼问，“你不认识么，秀女遴选时延辉阁的掌事公公就是他啊，我以为你认识呢。”
我心砰的一跳，假装无意地问，“他犯了什么错？”
“谁知道呢，好像是在太子爷面前说错了话。”春雁啧啧道，“二十杖，老命都能要了，这太子爷的脾气可真大。”
突然春雁哎呦了一声，捂着额头痛苦不已，秀荷拉着脸训斥她，“又嚼舌根，给旁人听去，你也逃不了二十杖。”春雁撇了嘴，小声道，“姑姑下手也轻些。”
秀荷摇头道，“主子今儿不在，你们几个在外殿的仔细些，别一个个偷懒去。”又格外看我一眼道，“不管哪个主子来，都甭找借口往外跑。”
我低头不语。她似乎对我颇为厌恶，第一次见我便道，“出了延辉阁便不是小主，做错事莫怪我不留情面。”更有前日朱灵带了一只象牙簪给我，凑巧秀荷姑姑看到，待朱灵走后便冷着脸说宫人不可私藏此物，硬要了过去。
秀荷走后，春雁见我一脸沮丧，笑着凑过来道，“又想什么呢，姑姑说得没错。”我望她一眼，也就她单纯善良，任这个姑姑打骂驱使。她继续道，“本来嘛，今儿几个爷都要来，咱们可不是闲不住么。”
我一惊，“谁要来？”
“四爷，十三爷，十四爷今儿都要来。”她不以为意地道。
“德主儿不在，他们来做什么？”我几乎不加思索地道。
“每次几位爷都来这儿等主子进香回来，一起进素斋。”她好奇道，“姑姑没告诉你？”
“没，没告诉我。”嘴里答着她，心却怦怦跳个没完。
春雁见我脸色不对，推推我道，“不然你再去躺会儿，反正这会儿外面没人。”我摇头，她点点我脑袋道，“早起吃的那点儿东西都吐出来，你脸色可真不好，去歪着吧，姑姑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我强笑着摇头，早上倒真不舒服，胃里翻江倒海似的搅和。擦拭，抹尘，准备茶水是我每天的主要工作，端茶送水轮不到我。我们这几个外殿侍候的被统称为“外间的”。头几日，拿起抹布我就头痛，这些雕花红木大椅，紫檀大理石屏风，没一个是好侍候的，好在每日只需抹尘一次，洒扫这些粗活也有小太监做了，我只能说保洁工作是个技巧活儿，做了这几日，我方找到些窍门，动作也麻利了许多。
心不在焉地握着几上的汝窑美人觚，脑子里还在想春雁的话，完全没意识到身后何时站了个大活人，所以当我叹气，放下美人觚，转身，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时，禁不住后退一步撞到几上，那美人觚就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眼看着要落地，身边那人一伸手，美人觚稳稳接在手里，放回几上，目光里仿佛隐着莫名的笑意。
我怔了怔，紧接着屈膝垂首，“多谢十四爷，奴婢给十四爷请安。”抬起头来，才看到春雁就跟在他身后，一脸紧张。按照春雁的说法，他们一般都进了午饭才来，这位小爷倒来得真早。
十四阿哥招招手对春雁道，“去，给爷打盆水，拿帕子来。”敢情他还没洗漱就入宫了，春雁明显愣了愣。这些侍候洗漱的活儿，不是我们能做的，正犹豫着，十四阿哥已经提高声道，“愣着干嘛。”春雁忙点头，一溜烟地走了。
我跟着迈腿，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被他一句话叫住，“丫头你给我站住。”
我只得不情愿地回身，他伸个懒腰悻悻地道，“咱们又见着了，倒是真快。”
奉行“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我低了头。春雁很快就把洗脸水，胰子，手巾，盐水送了上来，跟着的还有秀荷和另两个姐姐。秀荷一边替他挽起袖子，一边很紧张地屈膝道，“十四爷到得早，还请十四爷移步里间洗漱。”
“不必，就这儿。”十四阿哥接过帕子，就着水随便抹了抹脸，拿起胰子正要洗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冲我道，“换她。”
端着水盆的春雁半跪着，看不到他的眼色，一旁垂手而立的秀荷已答道，“她没服侍过主子。。。。。。”正接过手巾，十四阿哥固执地道，“就她。”秀荷犹豫地看了看我，将手巾递给我。我拿着手巾站在当地，十四阿哥一伸手，我这才反应过来，走上前替他擦拭干净。期间忍不住偷眼瞧他，只见他一脸得意洋洋，似个顽皮孩子终于得了糖般。
待他洗漱完毕，对秀荷一摆手道，“下去吧，不用你们，我就在这儿待会儿。秀荷狐疑地看看我，欲言又止，终于带了一众人等下去。我尴尬地跟十四阿哥对面而立。
“你来这儿几日了？”十四阿哥一撩衣角悠闲地坐下。
“回十四爷的话，奴婢进来四日了。”低眉垂首，屏息轻声。
“习惯么？”他不冷不热地问。
“习。。。回十四爷的话，习惯。”我尽量保持回答的简短精悍。
他的语调微升，“规矩学得倒快。”话锋一转，“只四日，性子也改了？”摆明了要挑战我的耐心，
我展颜一笑，捏了甜美的声音，“奴婢虽不知深浅也懂规矩，主子面前，奴婢没有性子。”
原以为这刻意的讨好态度可以应付一下，没料到他嘴角一沉，眉心打结，仿佛不耐烦似的走前一步，我一紧张，脚下一拐，几乎绊倒，却还是连着退了几步，警惕地望着他。他眉头拧地更紧，眼神犀利，此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十四弟你来得可真早。”
朗朗然，入我心扉。
十四阿哥一转身，见礼道，“十三哥你来得也够早。”
我悄悄退在一边，早有其他人上来侍候茶点，这些事我这种“外间的”是做不得的。我反而垂手闲立，偷偷抬起眼睑，十三阿哥身着苏青色的披风，抿唇而笑，愈加显得长身玉立，卓而不群，眉眼间那份熟悉让我心头猛地一酸，急忙收敛心神，低眉垂目。
秀荷姑姑上来取了十三阿哥的披风，对我打个眼色。我舒口气，慢慢向门外挪去。
回到耳房，绷着的弦才松下来。
隔了一顿饭功夫，春雁蹑手蹑脚凑进来，小声道，“哎呦前面真热闹，轮不到咱们什么事儿了。”我微笑，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十四爷识得你？”我也悄声道，“我原在四贝勒府里，十四爷见过我。”
“嗯，想也如此。”春雁道，“秀荷姑姑方才问我来着，我也这么说。”头皮莫名一紧。突然门外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我看着眼熟，春雁眼尖，已压低了嗓子道，“还不快进来，几位爷都在里面的，仔细碰到。”那小太监嘻嘻一笑，缩了身子进来，“春雁姐姐好眼力劲儿。”从怀里拿出个手帕裹着的小包塞在春雁手里，“孝敬姐姐的。”
春雁打开一看，是包精致的点心，摞得整齐有致，外面有一两个挤压的变了形。“白眉赤眼的，无功不受禄。”春雁轻笑着将点心塞回去，又抬眼道，“小安子，你又做错什么了要我帮你补漏？”
我猛地想起，这是巡河时送吃的给我的小安子。上次来永和宫也见到过他。小安子挠挠头，一脸无辜道，“我是真感激姐姐，上次没了姐姐，我就真。。。”
嘘，春雁做个噤声的手势，“作死，给姑姑听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心虚地看了看我。我只假装没听见。小安子这才注意到我，哎呀了一声正要说话，春雁一笑，推了他道，“赶紧走吧，情我领了，等会儿姑姑回来撞到仔细你的皮。”小安子被她推了出去。
春雁回身坐我身旁，火盆里劈里啪啦起了火星子，显得屋里格外安静。她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我好笑，只好拍她肩道，“放心，你们闹什么鬼我不知道，更不会跟人讲去。”
她睫毛闪动，环顾四周，这才吞吞吐吐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小安子打扫的时候砸了一只翡翠瓶，求我拿主意。”
她停下来，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她又向我靠了靠道，“延禧宫如今没主儿，只小安子和另两个公公轮番负责陈设，洒扫。司钥库的人每隔五日查一次钥匙和宫里物件。前几日赵公公得罪了太子被打个半死，如今那边再出事儿，他就活不成了。我便想法子帮了他。好妹妹千万别告诉人去，不然我们两个都活不成了。”
我点头，她似乎不太确信，干脆摇了我胳膊道，“你真的答应我了。”
真是个单纯的丫头，她大可不必告知我，我亦不会泄了秘，我郑重道，“我绝不说出去。”她这才放心地一笑，抬了头问我道，“一直想问，你原在四阿哥府里，定认识我的一个小姐妹。。。”我不语，她却续道，“我那个姐妹姓年，自小便在四阿哥的府里当差。”
心头一痛，她却未注意我的神色，仍道，“咱们两家原是邻居，她的兄长为人极是和善，不过她十一岁便被送入四阿哥府里，打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见我半天没答话，她侧首道，“你识得她么？”
正当我无言以对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来唤我，我如获大释地随他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