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1:做恶梦的赛安 ...

  •   天空是铅灰色的,黑色的浓云仿佛要把天空压塌下来,这个世界阴沉得令人难以呼吸。

      耳边充斥着刀剑交鸣枪弹嘶吼爆炸的杂音,连伤者的惨叫声都显得无力。她伏在战壕里,握着狙击枪,身下堆叠着各种各样残缺不齐的尸骸。许多穿着军服的士兵从她身旁跑过,有的人在中途被流弹击中或是被不敌敌手被杀死,尸体倒在地上血渗进地里,甚至有一个脑袋开了花的刚好倒在她身上把她压在下面,红的白的脑浆溅了她一脸。她随手抹去遮挡了她视线的血污,眼神依旧淡漠。

      后面冲上前线的人在枪林弹雨中奔跑,没有任何时间留给悲伤哭泣,他们能做的只有拾起逝者的武器继续向前冲,把枪管中的子弹射进敌人的身体,用刀剑砍掉敌人的脑袋,用他们的血祭奠亡灵,直到自己也成为亡灵的一员方止。而后方的人冲上去拾起他们的武器继续前进,再倒下,更后方的人拾起他们的武器继续前进,倒下,再被下一批人取代,如此循环往复。

      她认得身边的每一具尸体:压在她身上的是和当年她同一批收编的流浪儿童子军萨沙,前两天才和医疗队的姑娘表白过;右前方不远处的是那个每次上战场都不要命的冲在最前线的老疯子诺夫兰,以前每次都只剩一口气被抬回来却还是能活过来,这次他终于如愿死在战场上;身下的尸堆里躺在最上面的是队里的王牌狙击手博伊尔,有一双鹰眼的他曾手把手教的她射击,现在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比玻璃珠子还要混浊暗淡;再往下那些散落的林碎肉块有爆破手易莎娜的也有其他许许多多人的,作为队里唯二两个女战斗兵易莎娜一直把她当成早夭的妹妹照顾,八年过去那姑娘终于可以跟她的妹妹团聚了……

      她麻木地扣动扳机,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有人在他身后代替他的位置继续向前冲,她知道她死后会立刻有人拿走她手上的枪踩过她的尸体前进,战场上前方人的尸体永远为后方人铺路,后方人的尸体永远为更后方的人铺路。她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成为一具尸体,能光明正大的从这场好像没有尽头又不知为了什么而战的战争中脱身,微尘一样悄无声息地逃到地狱去,这样她就不用跟个行尸走肉似的为了等战争结束死撑着在战场上拼命:他妈的天知道她早就等得要绝望了,一条烂命就靠着那不大点的希望吊着,结果这该死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十多年了也没个消停的迹象,反倒是愈演愈烈终于扩大为世界战争。

      眼睛的余光里,冲向前线的人一批又一批,倒在前线的人一批又一批,渐渐地她看不到他们的脸了,一批批无脸的人端着武器擦过她的身侧倒在她的身边;然后她认不出身边尸体的脸了,并肩作战的人死了一批旧的又换上一批新的,换来换去最后她就模糊了那些曾经在身边有着血火羁绊的面孔;最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只知道自己是一个为了结束战争才守在战场上杀人的疯子,等待一个渺茫到几乎没有可能性的希望等得绝望……

      梦醒。

      赛安猛地从床上坐起剧烈地喘息,身体不住颤抖着,心跳声之大震得她耳膜发痛,心脏战栗着想从胸腔里逃走。都过去了,她捂着心口告诉自己,那个乱世已经消失了一千年了,这里是南海伊登岛不是战场,她是阿贝兹摩尔赛安不是塞壬,现在是一个酒馆厨娘不是一个战争机器。

      收敛好情绪冷静下来,赛安看看手表,两根翠绿色夜光指针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比她正常的起床时间早了两个多小时。已无睡意的赛安干脆起床,迅速更衣下床洗漱,利落的打点好仪容内务,轻手轻脚摸出单间,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吵到附近还在睡觉的房客,踏着稀薄的月色外出散心。

      此时的夜色依然深沉,夜里灯火通明的村庄现在已经陷入沉睡,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唯有睡着的人们那响亮的呼噜声、呓语声,还有夏末的虫鸣声在宁静的夜中交织回荡。赛安放慢脚步,不带目的和方向,只是放任自己的直觉漫无目的的行走,思绪也发散到了远方。

      距自己苏醒的那一日已经过了一年。

      赛安现在居住的地方是南海的乐园岛伊登,以酒馆厨娘的身份生活在暴力老板的庇护下,每天上上班闻闻油烟,下班买菜做饭,放假找老皮特钓钓鱼逗逗西里尔,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只是像,并不是。

      她用一年的时间去适应一个没有战争的环境。她不再因为听不见枪炮的轰鸣而失眠,也不再全副武装着躺在地上进入浅眠,更不再会因为习惯性去确认武器却抓到一手空。她学会了一个人打理自己的生活,学会了一门给自己赚生活的手艺,她做的饭菜能让住在小岛东面的人顺着香味儿被吸引到小岛西面,堪称伊登岛一绝。

      她习惯了用若有若无的浅笑作为日常表情,习惯了用温和礼貌的态度应对或友好或恶意的人,也习惯了用嚣张的油烟味代替曾经无法消散的硝烟血腥气。她就像一把斩杀千人后归鞘的刀,隐了锋芒,藏了血气,貌似温和无害的躺在旧屋一角。伊登岛的人都说赛安是个好姑娘,长得乖巧秀气,温柔又懂事,还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有些好事的大婶儿甚至还给赛安说过媒,不过都被赛安婉言谢绝了,结果一不小心伤了几位少男的玻璃心。

      像我这种被改造得跟怪物一样的人,还是不要祸害普通人了。不知不觉走到海边的赛安,看着眼前反射着着暗淡月光的的银色海面,想到前段时间锲而不舍向她告白的小青年,有些苦涩地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正是退潮时间,沙滩上星罗棋布着各种形状奇特的黑色礁石。赛安选了一块相对隐蔽又离海较近的礁石,三下五除二脱成白条鸡,扑通扑通踩着水花,“嘭”的一下一个鱼跃扎进水里。

      海水咸中带苦的味道让味蕾战栗,冰凉柔滑的水波时轻时重拂过肌肤,海水的浮力托着身体,有种悬浮在虚空中的轻松错觉。浑身上下都是略带疼痛的麻痒感,那是细胞迅速死亡重生的副作用,双腿并拢相连,从腹部以下的躯体被圆润坚硬的海蓝色硬鳞覆盖,原是双足的地方被丝绸折扇一样光滑轻薄却又十分有力的鱼尾代替,水中的蓝发少女变成了蓝色的人鱼。蓝色的人鱼在水下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无形的水床上,仰望水下的星空。

      这身人鱼形态是实验改造的成果,过去被冠以海妖塞壬的代号作为海战特攻队存在着。被改造之后,赛安和同样被改造的女兵们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深海的研究所里,除了战斗和训练,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营养液里强制睡眠以保存体力。

      强制睡眠时,偶尔会做梦,但大多数只是零碎的片段。赛安有时会怀疑现在的一切都是一个梦,或者她逝去的二十年时光才是一个梦,这梦的时间太久,久到让她把虚幻和真实都混淆了。她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平静的生活,无法毫无芥蒂释怀过去的一切——那些在梦中展现的战争机器一样的自己,被战争车轮碾碎的伙伴,死相凄惨的敌人,无时无刻提醒着她,她只是一个逃过地狱惩罚的亡灵,本应在动荡中消亡,不配得到安宁的一生。

      所以她感到焦虑,不安,愧疚,有时整夜整夜的失眠,但是这些症状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包括最开始接受她的老皮特祖孙。赛安隐约有预感,如果这种不安定因素就这样积累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失去理智,毁掉眼前的一切。然而她又不知道如何疏导,她的来历还不敢和任何人说起,也找不到能开导自己的医生,只能继续压抑在心底腐烂。她觉得自己最好离开伊登岛,以免伤害到岛上的居民。

      真不想离开那些粗暴又温柔的伊登岛居民,至少在她融入新环境的时候,有不少人帮助过她,让她很感动。一想到有一天要离开已经熟悉的伊登岛,赛安心里有些难过。

      可是没办法呀,假如真的有一天自己发狂,伤害了岛民,只怕那时候会更痛苦吧。她还是现在先想好自己的出路,或许找个孤岛终老是个不错的注意呢。

      远方的海天接缝处白光初现,启明星已上中天,终是黎明将至。赛安慢慢游回岸边,找到衣服穿上。没有毛巾,头发滴着水,衣服湿淋淋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哎,现在回家应该还来得及换身衣服去上班。就算要离开,也得把离开前的工作做好。

      蓝发的少女离开了海岸,只留下身后沙滩上那一行小脚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做恶梦的赛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