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渡（刊登名：求佛）》凌长歌

7、【结局】

　　初冬的扬州城下了一场大雪，往事随腐烂的花叶一同被埋进了茫茫的雪地。
　　在这场大雪中消失的，有一个美质如玉的得道高僧。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个轰动了全城的婚礼之上。大雪之后，这场婚礼和这个僧人，都成为了城中流传不绝的传说。
　　那一日锣鼓喧天，宾客满堂。人人都知这镖局千金得了怪病，故而成亲冲喜，却也隐秘不宣、绝口不提。然而新嫁娘出现之时，所有嘈杂在一瞬间全部安静下来。
　　这个新嫁娘未盖喜帕、素面朝天，更荒谬的是，她竟然身着一件红色僧袍！
　　她却对场中的寂静恍若未闻，以袖掩口，剧烈地咳起来。僧袍上多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然而人人都处于震惊之中，没有一人发现。
　　每走一寸，身体里的精气便耗费一分，然而她没有停下，撑着身子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她对着门口那人笑开，唇上沾染了血迹，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更显妖冶。
　　“清和，你来了么？”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袭蓝衫在门口孑然而立。些许雪水在他肩上氤氲开来，他整个人也如同高山雪莲一般，出尘独立。
　　“你与我都已造下罪业，”他的声音微微喑哑，“‘情’之一物，你我都未参透。”
　　新嫁娘穿过人群，在他面前站定：“我无需参透。”她颤抖着伸出手来：“你若愿意，今日带我离开，这便是‘情’了。”
　　她的手掌停在他面前数寸，眼中有盛大的光华涌动，就像在天露寺中初见那天人般的容颜一样。
　　堂间人人尽皆惊愕不已，谁能料到那天露寺的高僧，竟与今日出嫁的镖局千金存有私情？新郎家中已有人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却见那虚弱的新嫁娘眼光扫来，竟然凌厉无比，像是存着必死之志，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清和黝黑的眸中暗涌无数，最终却又归于古井一般的平静。
　　“我十五岁遁入空门，一生只愿常伴青灯古佛。然而如今我确已破戒，无颜留在寺中。”
　　“——今日我来，是想向你辞行。自此以后，我将游历天下，精深佛法造诣。盼到那时，我能真正参悟世间情爱，坐化出世。你……不必再等。”
　　原来直至最后关头，情业在他心中，仍不过是佛业的阻碍罢了。宋寄余嘴角的笑骤然消失，嘴角有鲜血慢慢流出，触目惊心。
　　从前，清和对立于高塔之上的她说，若她殒命，他会为她超度往生。那日之后，心病便扎根在她身体里，如潜伏的鬼魅一般。
　　她的心病，只有她的佛可以渡化。然而她的佛，却从来不曾垂怜于她。
　　那日种下的因，而今酿成了果。宋寄余紧紧捂住心口，倒退数步。
　　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时，新嫁娘飘然委地，像是一片枯败的叶。清和大师面色骤变，慌忙伸出手来，那只素手错失在他身体一寸处，重重砸落在地。
　　“清和、清和，若我现在死了，在你心中，仍和……仍和世间万物没有区别吗？”
　　屋外大雪纷飞，北风呼啸，似要将那悲痛的呜咽声遮盖。
　　一片杂乱之中，清和双手合十，几乎站立不稳。宋寄余被家人紧紧搂在怀中，神色安详，似乎身处一个甜蜜的梦中。他怔然半刻，缓缓落下泪来。

　　那正当妙龄的镖局千金终是太过虚弱，在婚礼上香消玉殒。而曾经名动一方的高僧清和大师，在这一场婚礼之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被美色迷了双眼，以致一朝道行全毁；有人说他已坐化成佛，故而消息全无。
　　在众说纷纭中，那镖局千金在郊外下葬，这一段惊世骇俗的传说，终是归于尘土。
　　一年之后，有人说在那宋寄余的坟冢旁见到了清和大师，那神祗般的风姿绝难错认。清和在墓碑旁静坐良久，将手中佛珠埋在坟冢旁，然后就进入密林之中，再也不曾出现过。
　　密林之中传出远去之声，饱含凄凉和开悟——
　　“情便是渡，渡便是情。可笑，可笑！”
　　有人唏嘘慨叹，所谓高僧也不过肉身而已，大概最终也没能逃得过情劫。然而若这高僧还俗，将那镖局千金娶了去，不也是两厢欢喜么？
　　世事难料，抑或是天命难改？
　　除了神佛之外，大概没有谁窥得破天机。所谓渡化，大概只是一个传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