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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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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无法入眠的,不止清和一人。数里之外的宅子中,宋寄余将佛珠贴近心口,辗转难眠。
第二日天色放晴,她晨起梳妆,发现苍白的脸上竟平添了份血色,艳生两颊,不禁对镜中人微微一笑。
她在天露寺的佛龛旁站了许久,最后央了看门僧,想要求见清和大师,却被淡淡挡回,道是清和正在闭关禅坐,两个月内不会见客。
宋寄余蹙眉,昨日一切明明还好好的,怎的今日突然开始闭关了?她不肯离去,正纠缠间,见一个灰袍僧人缓步走出,原来是寺院中的主事。
“宋施主还未走出情障,请移步大殿听道。”
心口传来一阵绞痛,宋寄余勉强笑道:“我不听道,我要见清和大师,我……有话要问他。”
主事僧人收敛了笑意,神情肃穆异常:“出家人不打诳语,清和确已闭关谢客。施主若再苦苦纠缠,休怪本寺将施主驱逐出去!”
宋寄余咬唇不答,纵身一跃,翻身落在寺院中,一处一处寻找开来,口中不断唤着清和的法号。清和闭关是为了躲避她吗?她有什么令他害怕的?他……他不是怜悯苍生么,又为什么对她如此不同?
每思虑一分,她心口的疼痛就加剧一分。
昨日他身上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她身上,那不是神佛的温度。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拒绝她。他……是不是也有点动心,就像她一样?
清和的禅房门户大开,里面没有一个人。而昨日她遗落的那把红布伞被端正地摆在门前,一张字条粘在伞柄上,上面只写着一个遒劲的字——渡。
宋寄余正愣神间,一群僧人匆匆追来,将她双臂擒住。她不声不响,任那帮僧人将她推出寺外,失神地站了许久。
渡。
这便是清和给出的回答么?他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渡化她?
喉头突然涌上一阵腥甜,她紧紧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待气息平顺之后,她怔怔地望着那满手的鲜血,到底落下泪来。
寺外的慈悲亭之中,从此日日有一个翠衫少女凭栏而坐。她整日沉默,无论僧人如何规劝,仍如同一尊石雕一样岿然不动,反复只有一句问话。
“清和何时能出来见我?”
僧人们无可奈何,只好摇头叹息,纷纷离去,只剩了少女每日仍静默地坐着。
终于有一日,一张字条从寺中传出,被递至她手中。她看完后,将字条紧紧握在手心里,出人意料地转身离去。那一抹翠色很快消失在满山红叶之中,不见了踪影。
“托施主之恩,小僧已将最后一道情障了悟。心如明镜,佛在镜中。”
那僧人回到寺中,伸手在一间隐秘的禅房门上敲了三下:“师兄,宋施主已经离开了。”
门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如同空谷中的回响,深邃而悠长。
“她……她走了便好。”
红烛、喜被、凤冠霞帔,摆在屋中,映得满室生辉。
宋寄余的脸色日渐苍白,身体也一日弱似一日。家中为她定了一份亲事,道是为她冲喜。对方是城北武场家的少爷。她自幼在市井中摸爬滚打,早已谈不上名节,然而只要有这份家业作嫁妆,愿意娶她的人多不胜数。
那武场家的少爷却是个爱文嫌武的白面书生,满口敬语,倒令宋寄余想起了一个人。她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竟也没有反对。
清和出关前一天晚上,宋寄余在寺外站到天明,咳出的血染红了一方锦帕。她从怀中拿出那颗早已磨损的檀木佛珠,交给看门僧人:“这是我给清和大师的定金,请你转告他一定要来。”
僧人将佛珠交到清和手中,清和面色平静,转身进了禅房之中。
眼前所见一片雪白,清和足下踉跄两步,险些被小桌绊倒。额头有汗潸潸而下,他在榻上静坐良久,一遍一遍地默读着佛经。
转动佛珠之时,他蓦然僵住,摊开手掌,那颗失而复得的佛珠映出他迷惘的双眸。佛珠易得,纵然重新修复好,却再不是同原来一样的了。
他闭关两个月,原本想要驱赶心魔,不想却被心魔侵蚀了心智。
“情之一物,该当何解?”
“色即是空,一切情障都是执念。”
可笑他妄想渡人,却也陷入了执念之中。勘破红尘的双眼被轻纱蒙住,便再也无法预见未来。
若佛对他造下罪业的弟子仍有慈悲之心,可否在迷雾之中给他明示一条出路?
一轮圆月悬在空中,月光冷然,似在嘲笑这世间的一切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