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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风满楼(三) ...

  •   裴齐看着药罐里发着呆,茗烟跑过来,垫着湿布端下药罐。

      “唉呀,再熬就干了。”

      裴齐这才回过神,伸手要端过罐子来看,茗烟的烫字还没有说出口,裴齐已经如针扎般缩回了手。

      茗烟连忙抓过裴齐的手看,手指烫红了一块,气道:“想手连筷子都拿不了了是吧?”

      看着烫红的手,裴齐觉得出奇的痛,似乎是痛到了心尖。亦或者是……从心尖痛到了指颠。

      茗烟去拿药还没有出来,裴齐忍了忍痛到出药。

      自几日来似乎自己除了煎药送药以为再也没有干过别的事,裴齐每次看着罐子里的药沸腾,都不清楚自己煎的到底是药还是自己。

      盛好药要端进屋子,裴齐站在门外,顿了一下,踏了进去。

      裴迟依然咳得厉害,只是很努力的忍耐着,咳得肩膀不停地抖动。

      裴齐走到床前,“爹,喝药了。”

      “咳咳!”裴迟咳出声来,脸色苍白如纸。裴齐连忙扶裴迟坐起来,抚着裴迟的胸口,急道:“爹你不再气了,我知道错了,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好得了。”

      “那就,咳,那就死了算了吧!”裴迟突然说道。

      “……爹……”

      裴齐急促地呼吸以缓和眼睛的酸涩,但声音却还是带上哽咽。

      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认错也得不到丝毫谅解,裴迟是那样记恨,至于自己而不顾。

      只好把药凑过去,重复道:“爹,喝药吧……”

      裴迟却突然把头转向窗户,透过窗看外面灰蒙蒙地天,眼神苦涩如药,那脸上的皱纹似乎变成了沟壑,人,突然就老了。

      “他娘,我想去陪你了。”

      落花无情,流水无意,去人已逝,怅然天明。或许,人老了就会这样迷茫吧,裴齐这样想着,或者自己安慰着,心头的弦崩得太紧,一触即断。

      裴齐不说话,放下药碗出了房。

      裴齐觉得重心有些不稳,便靠在院子的墙上。一仰头,就看见了青灰的天。被院子框住的天,四四方方。

      娘……

      还来不及再想,看见茗烟找了药从屋里出来,裴齐站直了身,对茗烟低声说道:“我出去走走。”

      茗烟从过来,皱眉道:“那也得上了药再走吧。”

      裴齐看看手,道:“不用了,就这个样子吧。”

      说完不等茗烟拉住他,已经出门去。

      在大街小巷来来回回地走,似乎是有所去处,却又在左右徘徊,像是迷了路一般。裴齐兜兜转转,等抬头之时,傅府两个字已跃入眼前。

      怎么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还是……就想着这个地方所以过来的?

      裴齐也说不清楚。

      但现在看着眼前熟悉的宅府,裴齐心生畏惧。那府似乎是海市蜃楼般的存在,看似有的,可是进不去,也摸不到。而里面的人呢……就更是不可想了。

      一切都是可远观而不可触摸。

      裴齐向后退了一步,却似乎撞到了人。

      一回头,裴齐看着傅砚一阵吃惊,他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

      傅砚扶住裴齐,抱怨似的道:“真是,退步也不打个招呼。”

      我也没跪下来求你站在我身后。话是这么想的,但裴齐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挣脱了傅砚扶住自己的手,看着傅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傅家的人,看见就觉得不安。

      傅砚也不在意,瞅了眼府,道:“是要进去?”

      裴齐摇摇头。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我家宅子修得好看?”

      裴齐点点头。

      “那我带你进去看吧。”

      裴齐摇摇头。

      “你……是想见傅暖玉吧?”

      裴齐便呆了,也不摇头亦不点头。

      傅砚轻松似的地挑眉,唏嘘道:“怎么?猜中了?”

      裴齐不说话,只是又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傅砚却快他一步一把抓住裴齐的衣袖。

      “你,你放开……”

      傅砚不理会,自顾道:“你这些天都没个人影,我想你总是要过来偷偷看的,结果我太高估我的料想,你现在才过来。你就这么讨厌我?”

      裴齐用力的摆手想要挣脱,急道:“不是,是我爹要我照顾,你,你放开!”况且傅砚说的话其实是没有道理的,自己之所以不过来,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傅暖玉……

      挣脱手实在是徒劳,反而被抓得更紧。傅砚看着裴齐,气不打一处来,“你别总装好人模样!”

      “那是因为你才是坏人!”裴齐脱口而出。

      傅砚一愣,想是真的把裴齐逼急了,顿了顿,松了手。

      “我哥不在府上。”傅砚说道。

      “我又不是要见他……”

      “那你过来做什么?”

      “我……”

      裴齐咬咬嘴唇,怯怯道:“我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出奇地傅砚也没有拦他,只是走了几步听见傅砚在背后说道:“我爹让我哥去周庄办事了,暂时回不来的,你若有事,尽管来天德茶楼找我。”

      裴齐急急走掉了。

      当天夜里,果然下起细雨。

      裴齐缩在被窝里,风从敞开的窗户灌了进来,竟然有些冷。裴齐也不打算起来把窗户关上,干脆用被子捂住头,似乎这样子能与外界隔绝。

      但一闭眼,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只不过是十多天没见罢了,为何感觉像是十多年没有见了?

      越是想不想,记忆越涌得厉害。

      那人在笑,目光如三月阳春,神色如桃花淡雅,他伸手,撇开柳枝,笑容浅浅,说道,我们去游湖吧。

      游湖?可是江上没有船啊,我们去不了的。

      不用,踩着荷叶便可以过去。

      荷叶?

      嗯,荷叶。

      我不敢。

      来,我拉着你,你就不怕了。

      手感触到淡淡地温度,被那人拉起手,真向荷叶上踏去,那荷叶如玉欲滴。顿了一下,看着那人踏了上去,好好地端立在上面,吸了口气,亦抬脚,一步跨了上去。

      不待立稳,叶片蓦地沉没。

      冰凉的江水瞬间将人灭顶。

      抬头望去,那人却踩在另一片荷叶上看着自己,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被江水灭顶。而手,早已松开。

      裴齐突然睁开双眼,却感觉心是怦怦跳着的。

      而屋外,雨似乎下大了,听得到哗哗的雨声,树枝被风吹得唰唰作响。裴齐裹紧了被子,移动到窗前,才发现窗片的被子已被雨打湿了一片,于是伸手要关上窗子。

      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裴齐一惊,竟然打雷了。又想起不知裴迟那边会不会有事,连忙关了窗子去了裴迟的房里。

      幸好一夜无事。

      只是翌日,雨并无停。

      茗烟一大早就带着洗好的衣服过来,看到裴齐撑着伞在收拾院子里被淋湿的草药,喊道:“裴齐。”

      裴齐回头,道:“这就过来。”

      说完端起盛药的竹箕回了屋檐下。

      合上伞,裴齐喃喃,“这雨应该停了。”

      茗烟道:“是啊,这季节里下这么大的雨真是不常见。''说完把衣服递给裴齐,又随意道:“听说因为这雨,回来的几辆商人的马车在路上被坡上滑落的泥土冲得车毁人亡呢,唉。”

      裴齐惊愕道:“可雨势并没有大到那个地步。”

      “是没有,只是周庄那里正逢修水堤,才修了不到一半,这雨一下,自然就松了……”

      “茗烟你刚才说哪儿?”裴齐突然打断茗烟的话问道。

      茗烟错鄂地重复了一道:“我说周庄啊……”

      周庄……

      不会是……

      不,不一定,回来的商人那么多,不一定是……

      如果要是……

      裴齐的心突然跳得厉害,呼吸变得不顺畅,心里如一团乱麻再搅。

      茗烟推推裴齐,道:“你怎么了?”

      裴齐不说话,发呆地盯着雨看,那雨一丝一缕,砸下来,重重地穿向青石板,但漏了个洞的,好像是胸口的某个地方。

      屋里传来裴迟咳嗽的声音,茗烟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裴齐,快步进了屋,留下裴齐一人还在呆呆地看着雨。

      痴痴地想着人。

      因下雨的缘由,天一直是阴暗的,估计不到时辰,风吹得倒是比夜里的还凉了,坐在门口,裴齐不由地紧了紧衣裳,再看看雨,不曾小。

      坐了多久裴齐也不清楚了,只是看着茗烟来来往往了好几回。或是端着药或是送着热水。而裴齐就只是看着。

      “你到底怎么了?”

      茗烟在裴齐旁边坐下小声问道。

      裴齐顿了顿,道:“没什么。”

      “可你明明魂不守舍的。”

      “真没有……”

      茗烟看着裴齐,看了一阵,小心问道:“是傅公子的事吧?”

      “……不是的……”

      裴齐说完,茗烟似乎一下子有了底气,“分明就是了。你同我说说吧。”

      裴齐还是否认,“不是的。”

      “好吧,”茗烟别过头,看着挂屋檐上的一排水帘,似乎自言自语道:“傅公子我还是有点印象,他小时候不喜欢笑,我记得,不过好像只有你在他旁边的时候他才不会板着脸,像一块冰一样。现在的傅公子却总是笑着的,我一直不明白,傅公子以前笑是因为你在他旁边,而你不在的时候他又是为什么笑的,我听街边上那个解签的说一个人的心是很难变的,而模样是容易变的,所以为了掩饰自己没有改变的心,常常会选择改变模样,你说……”

      “我不知道,”裴齐突然说道,“茗烟你也不用问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暖玉他……他待我是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一直都好,只是若是放在以前,我总觉得他对我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就不一样了,我似乎有些怕,怕他对我好。他越是对我好,我越是怕。”

      茗烟问道:“为什么?”

      裴齐摇头,“不知道。不过感我真的不知道。”

      “暖玉他……他待我是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一直都好,只是若是放在以前,我总觉得他对我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就不一样了,我似乎有些怕,怕他对我好。他越是对我好,我越是怕。”

      茗烟问道:“为什么?”

      裴齐摇头,“不知道。不过那种感觉似乎是怕我以后还不了。”

      雨似乎小了,屋檐的水帘已经变成了珠帘,水珠一颗一颗的滚落,发出细微的嘀嗒嘀嗒的声音。茗烟想了一下,说道:“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裴齐问:“什么?”

      “你不是是怕你还不了,你是怕他对你越好,你越喜欢他。”

      “……”裴齐呆住了,那样沉重的字眼,就被茗烟这样轻松地说了出来,让自己倒吸了口凉气。

      裴齐按捺住想起身离开的情绪,憋红了脸说道:“可是茗烟,我……我当初是想让我爹同你提亲事的……”

      茗烟吃惊地张了张嘴,不过片刻又淡淡地笑了笑,脸却依然泛着桃红,道:“你也说了,是当初不是?你现在……唉,以前在裴家的时候老爷和你一直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了,别的……不说了。”

      裴齐嗯了一声,也觉得奇怪,茗烟这样说也就是拒绝了,自己却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轻松感。

      是因为……心里面有了另一个人的缘故吗?

      接着又听茗烟说道:“你还是去找傅公子谈谈吧,老爷那儿我替你瞒着。”

      裴齐惊道:“茗烟你……”

      茗烟笑了笑,“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傅公子是好人,你也是好人,虽然男人和男人……但书上不是总说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吗?有情不能在一起,会痛一辈子的。况且,上辈子的恩怨,没有必要让你们偿还。”

      裴齐吃惊地看着茗烟,自己从不会想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要将自己同傅暖玉拉来的,还有那么一个,却足以其燎原之势。

      茗烟扯扯裴齐的衣服,催促道:“现在去吧,老爷那儿我替你蛮着。”

      “可……”裴齐低声道,“暖玉不在府上……”

      “那在哪儿?”

      “……周庄……”

      茗烟恍然,急道:“不会是……那怎么办?”

      裴齐攥紧衣衫,看着滴下的水滴,如大珠小珠一般杂杂碎碎砸了下来,在青石板上四散蹦开,然后混为一滩,那水里,有一个人的倒影,在看着自己,在对着自已笑。

      裴齐站起身来,决然道:“我要去周庄。”

      又对茗烟道:“无论是与不是,我去了才安心,我从水路过去,也就半日行程,最迟后天回来,你爹茗烟你帮我想些办法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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