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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风满楼(一) ...

  •   过了佳节七夕,裴齐就更不好过了。

      傅暖玉现在不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伤了自家人,还加个叶翼。裴齐总有一种感觉,他们受的伤,要他来补。自己就这样命苦?

      裴齐摇着扇子扇炉子里的火,看着火苗一起一跳,突然想到,要不干脆离职吧,职务这样的事他哪里都找得到,何必去傅暖玉府上自讨没趣?一想到叶翼那张黑着的脸和傅砚那张笑嘻嘻的脸裴齐心头就发颤。

      但这个想法确实太过大胆,把裴齐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一个办法,但不一定就是个好办法。

      之所以不好的地方,就在于见不着傅暖玉。

      正不知如何,屋内裴迟喊道:“药还没有煎好吗?”

      “啊,来了!”

      裴齐连忙把罐子中的药倒入碗里,浓苦的药味直刺鼻孔,冒出腾腾白气。端着药进屋,便看见裴迟黑着一张跟锅底差不了多少的脸。裴迟黑这一张脸不是没有道理的,原因也就是因为七夕那晚裴齐跑了个没影,大晚上的不回家先不说,竟然丢下茗烟不顾。

      “爹。”裴齐递过药。

      裴迟没好气地嗯了一声,接过药吹了吹,“还是茗烟好啊,每次送药都是等药温了再端过来。”

      语气酸溜溜的,让裴齐嘴角抽了抽,道:“那我再拿到一旁凉凉吧。”

      “算了,喝得下。”裴迟咽下一口,却突然又吐了出来。

      裴齐急忙抢过碗,“我都说了再凉一凉,烫伤了吧?”

      嘴唇被烫得发红,裴迟却还是摆摆手,咳了两声,叹了口气。

      “老了,心就急了,唉,这几天总梦见你娘。”

      裴齐扯过薄毯盖在裴迟身上,忍住酸涩说道:“爹,我去凉药。”说完端起药出了屋。

      把药放在凉水里坐下,裴齐偷偷瞟了瞟坐在门里的裴迟,裴迟坐在椅子上看着屋外,目光凉凉如秋风,几根没梳上去的头发从额头垂了下来,而那几根头发,明显已经泛了银色。

      眼睛突然就酸了。

      回到府上,才进账房走到案前就听见有人进来,虽然脚步很轻,却人能感觉得到那步法很轻松,接着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屋里光线暗了丝毫,裴齐转过身,傅暖玉正背靠门对着自己笑。

      裴齐有些不明白,道:“你关门做什么?”

      傅暖玉笑笑,“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那,那也用不着关门啊……”

      傅暖玉走到裴齐身边,笑道:“傻瓜。”

      吻就盖了下来,荷叶的清香立刻蹿上裴齐的口腔。

      浅啄以后,傅暖玉问道:“现在你说我关门有必要吗?”

      “……”全被算计进去了。裴齐脸上略显红润,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傅暖玉转而拥裴齐入怀,尖细的下巴抵着裴齐的肩,竟然有些疼。

      傅暖玉轻声道:“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却又不阻止我抱你或者吻你。”

      话如秋日芦苇,荡涤河中,白絮翻飞,观而清爽,实则萧瑟。

      突然让人想起了荷塘,却不是夏日最繁盛的时节,也不是冬日最无意的时节,而是像二月里的模样,清波悄然,水鸟浅鸣,而那细浪微微拍着方探出水面的河叶尖。

      那么温柔,那么自然,引得蜻蜓立上头。

      这引出的,是一个故事的开始。关于满塘荷花香的故事。

      为什么我从来不说我喜欢你?那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为什么我从来阻止你抱我或者亲我?那还是因为我喜欢你。

      但这些话裴齐只会把它咽在肚子里。有一些事情本身就需要去衡量利弊。

      傅暖玉用下巴蹭了蹭裴齐的脖子以示催促,裴齐喉咙有些发干,张张嘴,还是问道:“那天叶公子不会是生气了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应该是生气了……”

      “齐儿,回答我的话。”

      “那怎么办呢……”

      裴齐坚持打着太极,傅暖玉微叹了口气,松开裴齐,蜷起食指刮了一下裴齐的鼻子,无奈道:“齐儿你真过分。”

      “……”你也很过分好不好?

      “叶翼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可是叶公子是你生意上的伙伴,大家关系不好应该不好吧……”

      傅暖玉道:“他若是对我怎么到无所谓,对你牵怒我便不想忍着他那些小性子。”

      裴齐怯怯道:“可叶公子并不是在使小性子,他对你……是真的。”

      无论是好是坏,爱总是没有错的。裴齐不是为叶翼辩护什么,只是他知道叶翼所做的一切,无论伤害了谁,让谁叹了气,让谁落了泪,都只是为了一个人,他喜欢的人。

      傅暖玉看着裴齐,神色带着隐隐的波动,说道:“可我对你也是真的。”

      无论是好是坏,爱都是没有错的。

      叶翼和傅暖玉,都是一样。”

      裴齐微微张嘴看着傅暖玉。

      傅暖玉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说我为什么就喜欢你了?”

      裴齐一阵犹豫,还是点点头。

      “这个啊……”傅暖玉看似神秘地一笑,裴齐竖着耳朵心砰砰地跳要听下文。

      傅暖玉话风一转,道:“我也不知道。”

      “……”

      看着裴齐露出被耍了的模样,傅暖玉道:“就是不知不觉,等发现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哎,这种事,确实又多少人说得清呢?也许说得越模糊,才越是感觉越深刻。因为模糊所有,便只会让人记住一点---我喜欢你。

      那双眼看着自己,含情脉脉,似江水,似丝绸,温柔多情,裴齐突然跳得厉害,他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多想……亲亲眼前这个让自己心乱的人。

      “对于傅砚,你给我离他远点。”傅暖玉突然说道。

      头脑中的那股热浪突然降了下去,裴齐一呆,道:“我又没有去惹过二少爷……”都是他惹我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他要是找你,你避着点。”

      裴齐无奈,点点头,傅暖玉的意思也就是说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不是?

      可真是他惹的我……

      但这些话多说总让人觉得奇怪,怎么看那些话都像矫情地向傅暖玉撒娇说讨厌,人家又没有去勾引他傅砚,是傅砚勾引人家啦。

      想想裴齐浑身的鸡皮疙瘩就冒出来了。

      傅暖玉道:“齐儿你真是够让我头疼的,本想过来问出几句话,倒头自己却掏心掏肺了。”

      “我……”

      “好了,”傅暖玉亲了一下裴齐的额头,叹气道,“你现在不愿意说我不勉强你,总有那么一天你会说的。”

      喜欢这件事上,总有人信心满满。

      傅暖玉又道:“那我走了,最近有件事要忙,回头过来找你。”

      裴齐忙问道:“大事?”

      傅暖玉道:“小事罢了。”

      说完,出了门。

      看着傅暖玉离去,裴齐顺了口气,揉了揉发烫的脸,希望温度快些降下去。

      “我说你和我哥真是,竟然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冷汗突然冒了出来。裴齐慢慢回头看着现在屋内的傅砚,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吞吞吐吐道:“二,二少爷怎么过来了……”

      那人笑得好不奇怪,丹凤眼更显狭长,道:“其实我是先过来的。”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过院子的时候就随手逗了逗挂在廊上的画眉鸟,就被我哥抢了先先进来了。”

      也就是说……

      “哎,”傅砚反手蹭住桌案,侧头看着裴齐笑道:“谁想就听我哥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真的被听到了。

      裴齐冷汗冒得更厉害,也不敢看傅砚的眼睛,支支吾吾说道:“二少爷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

      傅砚眉头一挑,“可你们说的是我呢。”

      “这个……”

      “还是就是,除了听到说我坏话,还有……”

      傅砚眯起眼看着裴齐,那人因窘困而脸色微微泛着桃红,却又说不出来话,竟然觉得甚是可爱。

      傅砚突然一把捞过裴齐的手,道:“你陪我去个地方,我就不生气。”

      裴齐微微用力想抽出手,却是徒劳,“去哪里?”

      “莲花巷子。”

      莲花巷子,裴齐记得听傅砚说过,听着名字挺好,但真的到那条巷子的时候裴齐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过是条寻常的巷子。

      巷末的那扇门明显的腐朽了,颜色黯淡,裂了缝隙,缝隙里竟然还长出了浅浅的绿苔。

      这里,很久没人住了吧。

      傅砚笑笑,“就是这里了。”

      “哦,这里啊。”裴齐点头。

      傅砚推开木门,木门发出吱吱的响声,门开了,裴齐才看清院子里的景物。

      出奇地没有想象中东倒西歪的东西,院子还算得上干净,只是稀稀薄薄飘了些落叶,而十几只土陶的花盆里乱草横生,不见昔日景色,而屋子的门,是紧闭着的。

      一片萧瑟的模样。

      傅砚带裴齐走进院子之中,踩在落叶之上,傅砚回头对裴齐笑道:“这里怎么样?”

      裴齐四周望望,说道:“就是没人住,冷清了点。”

      傅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确实有点。”

      说完对裴齐招招手,“你这边来。”

      裴齐看见傅砚走在一片黄澄澄的落叶,大片的暖色柔软轻柔,微风瑟瑟,树影婆娑,那人踩在落叶上面的背影却突然显得瘦弱。

      乍是凉风瑟瑟起,蓦为暖意淡淡去。

      这个人在这里的记忆,应该比他的生命都更为重要吧,不然,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条狭窄的小巷,一堵破裂的门楣,一方窄小的小院,一盆折枝的花草。

      记忆,记忆的最深处是痛,痛的根源是记忆。

      傅砚走到枯败的花草前蹲下,转头对裴齐道:“你愣个什么?过来啊。”

      “啊,来了。”

      裴齐过去也蹲下,拨拨一片叶子,问道:“二少爷,我们要做什么?”

      傅砚撸起袖子,瞅了眼裴齐,“别二少爷二少爷的,烦人”然后眉眼一弯,指着花草道:“把这花盆里的杂草拔出来。”

      “嗯。”

      裴齐点点头,伸手握住枯萎的花枝,微微一用力,一把连根拔起。

      正要把花枝放到一旁,后脑勺被重重一拍。

      傅砚吼道:“你聋子吗?我是让你拔杂草,不是花!”

      “……”裴齐吃痛地揉揉后脑勺,委屈道:“这不就是杂草吗?都枯死了……”

      “……”

      傅砚看着裴齐看了好一阵,才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怪我没说清楚。”

      “那这个怎么样?”裴齐举起手中的“花”。

      傅砚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种回去了!”

      “……”

      两人各自无奈,你捧花我盖土的努力把“花”重新埋进盆里。

      傅砚的手其实并不比傅暖玉的难看,傅暖玉的手指是似根根玉柱,带着天生的贵气,而傅砚的手白皙,却没有玉的气质,而似竹,修长而青色,特别是此时傅砚捧着泥土的手,更是有种落叶归根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的幼年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子吧。

      裴齐想,也许这就是命,天生的命。所以看命的人都喜欢看手相,因为你命中的一切,清苦富贵,圆满坎坷,都被时间刻在手掌里,变成了一条条掌纹,缠着掌心,缠着自己,一缠,就是一辈子。

      傅砚突然侧头看着裴齐,暧昧一笑:“我是不是很好看?”

      “额……”裴齐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到一边。

      傅砚便笑出声来,指着花道:“你看你,花都端斜了,那你自然是在说我比花好看了。”

      “……”裴齐看看手中的枯枝,心里哭笑不得。这也算是“花”么……

      傅砚确得寸进尺的把脸往近里靠,看着那双放得越来越的吊稍眼,裴齐连忙往后退,无奈顿着的姿势让两人都放不开,裴齐只能用一只手侧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扶着花,傅砚则双手撑着地面压向裴齐,眼神暧昧不已。

      傅砚道:“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我哥好看?”

      “……”

      “快说啊。”

      “二少爷长得也好看……”

      “有没有我哥好看?”

      “我,我……我不知……唔…”

      道字还说出来,嘴巴已经被堵住。

      好无征兆的,不知所以的,被眼前这个男人又一次吻了。

      但傅砚知道,这不是意外。

      似浅尝辄止的意味。傅砚松开嘴唇,看着裴齐淡淡地笑。

      那笑丝毫没有玩味,让裴齐发愣的同时也感吃惊。

      “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傅砚道。

      裴齐连忙站起身来,傅砚竟然让他走,他自然不会还留在这里,不,现在这样子,就算傅砚不要他走,他还是要走。

      快,逃命去吧。

      齐慌张得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地去出了院子,那么匆忙并且心颤,没有回头看傅砚一眼。

      风依旧,叶仍落,花已枯,人早去。独自一人待在院子里的傅砚,在一片萧瑟中伸手抚着裴齐方才扶住的那枝花,笑容已没。

      傅砚对着花枝道:“曾经你们是我同我娘一起种下的,我看过你们花开花落,只是往后,恐怕你们是再也开不出花了吧。”

      自言的话伴着风,有枯败的味道。傅砚站起身来,再抬头看看天。

      “娘,你说,我现在是应该爱还是应该恨?”

      泪,便这么流了下来。划过细腻的脸庞,那吊梢眉吊起的不再是纨绔的不羁。

      闭上眼,又苦涩一笑。

      “裴黎,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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