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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徐心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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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徐心宁
如果那一年我没有离弃他,我的一生会为之改变。
我和黎华相识于一堂乐理课。
我是插班近来不久的新学员,而他是我们的客座讲师。
那时候他刚刚出了第一张专辑,被各界称为乐坛的新希望。
对此,我十分不以为然。
其实我不了解他的作品也便无从评价,不过我想,新希望只因为那一张脸而已。
我一向不喜欢长得太好看的男人,靠脸混饭吃的男人,尤甚。
而今日这位,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走进教室,穿了一件粗线毛衣,牛仔裤洗的有些发白,戴了一副无框眼镜。
这是我见到他的第一眼。
不可否认,他确实有让人惊艳的本事。
可绣花枕头通常是草包。
在前排同学们精光闪闪跃跃欲试的惊喜骚动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我,对着他毫不避讳的打了个哈欠。
他向我看过来的一眼,带着点揶揄。
我做好了神游放空的准备,却度过了聚精会神的三小时。
他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却不太照顾我的进度。
那天的后来,我从讨要签名的同学之间跻身而去。
三个月后,我再见到他,因为一支MV。
我完成了yogo给新人安排的所有培训课程,却一直拿不到唱片case。直到那一天,我的制作人钱永富拿着一份文案找到了我。原来是EAMI要从yogo借一个生面孔拍支MV,而他之所以找到我,是因为除了我以外的新人都有唱片录制任务。
我应下来,因为没有选择。
几天后在EAMI的摄影棚里见到黎华,我才知道原来我要拍的是他的MV.
我安静的任造型师摆弄,然后看到镜子里的他微笑着向我走过来。
“没想到是你。徐心宁,我们又见面了。”
他一定在我的脸上看到了诧然。
是的,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
我在拍摄现场第一次完整的听到他的音乐,我必须承认,这个绣花枕头或者真的是乐坛的新希望。
起码不是个草包。
“要不要为你的第一个作品庆祝一下?”
杀青那天,他斜倚在化妆台上这样问我。
我欣然赴约。
与他同往一处烧烤店。
气氛很好,我们言语投机。
我问出我这几日的疑惑。
他怎么会记得我?还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着喝一口啤酒,再来回答我的问题。
“那天你表现出的不屑很直白,却是听课最认真的一个。我看的出你很多地方都听得似懂非懂,急的脸都红了,可就是不肯问我。当时我就想,这小姑娘真有意思。”
他眸光温润,向我投来时带着些玩味的笑意。
可能是炭火高燃,我的脸颊有点发烫。
“我看了那个班的名册,一共九个人,除了你都向我介绍过自己。所以,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在那之后,他开始着手织补我那满是漏洞的乐理知识,向我提出一次又一次的邀约。
自欺欺人的借口掩人耳目,我心安理得的赴约,时日一长不免炒出些绯闻。
黎华对此并不在意,我还是十分开心的,因为和他闹一场绯闻比得过我在录音室苦熬几年。
我因此迅速的被大众所知。
其实我只想走些捷径,消费一下他的知名度。
我以为本着理性清醒的头脑便不会被谁轻易攻占,却没有想到依旧在他把我拥进怀里的那一瞬间慌了手脚。
那一瞬的悸动几乎冲碎了我一直以来的倔强坚持,那是在从小贫穷潦倒中生出的倔强种子。
可惜,在这个圈子里,一个女艺人的成功,或者不许爱情的存在。
那是那一年的圣诞夜,我们约好的一顿晚餐被黎华一再押后成了宵夜。
他很忙。
忙着赶场,尾牙,庆贺。
而我只能在空无一人的yogo训练室等待他的电话。
我厌极了这样的等待。
厌极了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我想要光鲜亮丽的与他一起站在镜头前,而不是现在这样,在黑暗里等待他施舍给我的时间。
终于,我在午夜见到这个忙碌的男人,他的身上还带着这个世界欢乐的气息。
他向我道歉,我别头看窗外,不言不语。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像样的餐厅还在营业,黎华也一定已经应酬了好几顿饭,而我已经没了心情。
我说我吃过了,他赔笑着哄我,然后把车停在路边,厚厚围巾遮了口鼻,为我去便利店买了我喜欢的食物和啤酒。
他跟我回了家,我拉开了一厅酒。
“钱永富要我拍写真,我答应了。”
我侧目看他,果然比方才严肃了很多。
呵,男人啊。
我几口灌下了一厅啤酒,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可他却又开口了,那么稀松平常。
“case好么?”
“写真你不懂吗?就是脱得越多越好。”
“那为什么要接?”
他还是那样平淡的和我说话。
我真的想要嗤笑,可能已经笑了出来。
看来我和他这种一帆风顺的新希望真没什么共同语言。
“我想一个人待待,你走吧。”
他没有走,甚至好似没有看出我显而易见的情绪,还在和我打趣。
问我,“可我还不想走,怎么办?”
我扯起他,极其粗鲁的狠狠推搡了他几下。
“你走不走?!”
“让我陪陪你。”
他就那样好整以暇的望着我。
我觉得荒谬至极。
“我和你不是同一种人,本来就没什么关系,用不着你来陪我。”
我的额头撞上了他的心口。
我甚至还不曾牵过他的手,便这样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的鼻息吹动我的发根,我浑身酥酥麻麻的。
“放开我。”
“那你推开我。”
他无赖似的,我无言以对。
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裹在怀里,我觉得很舒服。
心里舒服,身上更舒服。
那是一种极其温暖的享受,我无力拒绝,也不想拒绝。
于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听他轻轻叹息,无奈又宠溺。
“怎么会没关系?心宁,我爱你,你不会不懂。”
我不会不懂。
如果不懂,我不会对她、他如此肆无忌惮的予取予求。
我伸出双臂回抱他。
那是我第一次抱他。
第一次学着怎样去抱一个男人。
既然相爱,那么我们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
那一年,我十九,他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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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后来,他对我说,心宁,给我点时间。
我明白他的意思。
给他点时间,让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我,为我撑起一片天空。
我应了他,尽管我觉得有些无望。
在这个大浪淘沙的圈子,我不相信有一个男人可以为我撑起一个属于我的世界。
更何况,他还只是个新希望。
我这样想着,然后在年后接受了钱永富的写真集合约。
写真集发行的那一天,黎华空降在我的家里。
据我所知,他昨日和我打电话的时候,还在南亚工作。
我摆出了自以为最冰冷的面孔对待他,甚至没有请他进门。
我想他是来谈分手的。
而既然是分手也就没什么好谈的。
是我瞒着他,是我不信任他。
可那又怎样呢?
我已经被钱永富纠缠的烦不胜烦,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来应付他的情绪。
我很疲惫。
我等待着他的指责。
可他却在静静注视了我半晌后,对我展开了一个很温暖的笑容。
他带着眼底的狡黠伸手来刮了刮我的鼻梁,然后有些冰凉的手指在我的鼻尖上点了点。
“怎么了?是不是背着我做了坏事,怕被我骂?”
那一瞬,我依旧冰冷着面孔,不过是因为太过震惊,不知如何反应。
他来抱我。
他抱着我叹息。
他说,“心宁,是我不够好,再给我点时间。”
黎华没有让我等很久。
因为他的全力举荐,我在他参演的几部大制作里拿到了女二号的卡司,再加上新出炉的那一张唱片,我已经是风头正劲的话题女星。
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里,黎华毫无悬念的搜罗了当年各大唱片奖项。
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里,他拍了三部片子,横扫了国内各大电影节,风吹到了国际上。
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初,他凭借一个国际品牌代言拿下了金星奖,成为了当年的最佳模特。
他已非池中物,这样或者那样的绯闻越来越多。
对于这些,我是完全不相信的。
因为黎华很爱我,那种爱似乎已经是一种纵容和溺爱。
可尽管如此,我依旧很孤独,越来越孤独。
而他,越来越忙。
我们常常几个月见不到一面。
我们之间的落差越来越大。
我在每每在自怨自艾后,埋怨他不给我像样的卡司。
他要我给他些时间。
我说,你是在敷衍我。
我闹。
他哄。
然后总是无疾而终。
那年情人节后的那一个周末,我跟着转播看着金星奖后,很快在家中迎来还穿着礼服的黎华。
我被他进门一个拥抱推得踉跄,忙提醒他关门。
他吻着我草草踢上门,为了将他推开一些距离,我还颇费了些力气。
不过是一个金星奖,竟能让他有这种溢于言表的喜悦,我狐疑问他,他却还要卖关子。
最后只说,今天在会场和黎湘离聊得不错。
呵,原来是黎湘离。
我心头有酸意和失落。
他是看出了的。
可他只是揶揄我一眼,便带着眼角眉梢的笑意把我推倒在了沙发上。
□□愉。
我醒来的时候,黎华还抱着我酣睡,而我的心情阴晴不定。
我是什么?
难道只是在他光环后为他暖床的人?
我陪他庆祝他的成功,可是我的成功呢?
起身下床,因此弄醒了他,我没有歉意。
他倒是不恼,反而撑起身子伸长了手臂,将我拖住重新捞回怀里。
被他这一扯,我心情更加烦躁了些。
可他抱着我,还在起腻。
“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
我挣了挣,他却叠叠笑着紧了怀抱,还在与我调笑。
“昨晚累着你了?”
我心烦气躁不再言语,他倒是也不在意,只抱着我晃了半晌,然后忽然在我耳边说了这样一句。
“心宁,嫁给我好吗?”
我不由得回头看他。
也许有些欣喜,不过更多的只是诧然。
他低头在我唇间留下一个吻,然后摩擦着我的唇瓣,又问了我一遍刚才的问题。
“心宁,嫁我好吗?我想有个自己的家,然后我们再一起生几个孩子。”
“不。”
给他这个字,我几乎没有更多的考虑什么。
当时的我只是在想我那还没实现的状似朦胧美好的人生目标。
一切都还太早。
当时的我还太年轻。
意识不到这是足以让我悔恨一生的一个字。
我想,如果我那时答应了他,我和他的一生都会因此而改变。
黎华向我求婚,我拒绝了他。
那一年,我二十二,他二十四岁半。
那一天的后来,黎华长长叹息,睨我,带着慢慢的宠溺和少许无奈。
他告诉我他过几天要去欧洲拍一部片子,至少走三个月。
“黎湘离的片子?”
“不是。”他紧了紧抱我的怀,“我会抽空回来看你。”
他说抽空回来看我,却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只回来过两次。
一次过了一夜,一次没有。
我很孤独。
孤独又寂寞。
寂寞又失落。
我在生他的气,我想,他答应了帮我,却食言而肥。
他只会自己努力向前,从不管我跟不跟得上。
他无情无义,忘恩负义,见利忘义。
只懂得在我这里索取,让我填充他时间的空白。
可我却不能说什么,因为我很骄傲。
很骄傲。
自负又自卑。
我在他生日前一天那天给他打了电话,可是没有打通。
对了,他这次出去带了个新助理。
那个女孩儿似乎是王瑞恩的师妹,她一直都很喜欢黎华的。
我的心情又差了些。
我觉得黎华就像放出去的风筝,他不能带我飞上天,只会自己越飞越远。
而我手中那根风筝线,也开始岌岌可危。
勤能补拙。
那天我在yogo的练唱间里唱出了嗓子里的血腥味。
天亮到天黑,我很累,难过得有些绝望。
有人来拍我的肩,原来是钱永富。
这个妻管严的制作人总是喜欢偷腥,他似乎也是很喜欢我的。
那一天,我们在公司喝了很多酒。
他送我回家,然后试探着对我动了动手脚。
我斜睨他笑了笑。
我很清醒,可是我很难过。
我需要有人陪我。
那一夜,黎华的生日,我与别的男人翻云覆雨。
天光微亮的清晨,有门铃声。
物业费我拖欠已久,管理员已上门来催过几次。
我此刻并未沉睡,之所以依旧推醒了还在打鼾的钱永富,是因为我未着寸缕。
“催物业费的,说我今天就去交。”
被我推醒的他有点不耐烦,但依旧很快披衣走了出去。
闭眼小憩片刻,我突然意识到外面安静的诡异。
唤了钱永富几声不见回音,我于是起身,扯过床头睡袍裹了便出去。
一扇门开着,风灌进来。
钱永富站在门里,门外的,是黎华。
他的目光因为我的出现而落了过来。
那一眼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烙在我心上。
那是我一生也无法遗忘的一眼。
钱永富终于抽回了神识。
他打着哈哈自说自话着在我和黎华的相对而立中抽身而出,闪身进屋,然后极为迅速而狼狈的胡乱抱了衣物遁走,离开时他身上甚至还裹着黎华的睡袍。
我转身进屋,在床上呆坐很久,然后黎华走了进来。
然而他走走却停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他的脚下踩着的是一条男士内裤。
钱永富在匆忙之间遗落的内裤。
我以为他会即刻转身离开。
因为连他还会进来就已经让我十分意外。
可他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很沉默。
我坐在床沿,他靠在我对面的墙上。
相对,一室还充斥昨夜浓浓的淫靡味道。
很久,然后他问我。
“心宁,我让这件事情过去,你嫁给我,好吗?”
我摇头。
不只为那愚蠢的自尊。
当时的我想,我还没到该嫁人的时候,我想要的模糊不清,但似乎还有很多。
那些东西在远方熠熠生辉,诱惑着我,我不会如此早的走进婚姻的围城。
更何况,我并不觉得十分窘迫。
黎华迁就了我那么多次,我不相信这次他就真的会离开我。
可我错了。
那天的后来,黎华离开,留给我一个文件夹。
那是一份女主角的卡司,黎湘离的片子。
我和黎华分手。
那一天,他二十五岁的生日,我快要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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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明白黎华对于我意味着什么,在他离开我以后。
那是极为黑暗痛苦的一段日子。
我沉沦在钱永富的泥沼中麻痹自己,梦寐以求的电影拍的恍恍惚惚。
半年的时间,我因为那一部片子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女星,从此星途坦荡。
半年的时间,黎华绯闻缠身,私生活混乱招致了一些负面评价。
那一年的年终,他摘得天王桂冠,领奖时态度平淡。
那一年的年终,我意外怀孕,被金媛瑄甩了两个耳光,赶出了yogo。
那时,胎儿已经三个月。
黎华没有换手机号。
我很顺利的找到他,约他见面。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很依赖他。
拿掉孩子又不引起媒体注意。
毫无疑问,凭我的能力根本做不到。
他差人接我到EAMI,让我在他的沙发上坐下,为我倒了一杯红茶。
他似乎变了很多。
从头到尾只是淡淡看着我,问清我想怎么做,再告诉我他能帮我到怎样的程度。
我第一次觉得有点怕他。
结束见面前,他拎起电话吩咐秘书去为我安排一些事情。
我看着他的样子,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成熟,或者是漠然。
那是我出国前与黎华的最后一面。
他给了我一笔钱,把我送去了蒙彼利埃,为我安顿了生活。
我拿掉了孩子,在那里疗养了一段时间,生活惫懒。
惫懒,一耗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我靠着黎华每月准时打来的钱过着不错的生活。
逛街,睡觉,发呆,再熬不过寂寞,便用他给我的钱去养几个小白脸。
我终于明白黎华对于我的意义,在我年华凋零的岁月里。
那些曾诱惑我的熠熠光芒不过只是镜中繁花,而我却因此眯了眼,放弃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退缩了几百个日子,最终熬不过思念,回去找他。
他站在我的身后,我习惯转身便能看到他。
我和他之间,应该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可当我再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一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他转了性子,阴晴不定得让我时常战战兢兢。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我的复出,我签入了SUN,拿到了十分优渥的条件。
我们恢复了不错的联系,一起吃过几顿饭。
那一天他约我去了一个小型舞会,结束后,他送我到家门口。
我坐在车上问他,“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他侧过头来打量我,我脸颊有灼痛掠过。
他似乎一嗤,笑了笑。
“如果你只想请我喝杯茶,抱歉我没什么兴趣。但如果你想和我上床,我想我们应该找间酒店。”
我愣在当场,几乎就要下车扬长而去。
“你现在下车,还是我们去找家酒店?”
他的手肘支在车窗上,托着下巴看我。
那是一个男人打量女人的眼光,带着十分苛刻的审美和一些简单的欲望。
我还是没能下车,他带我来到一家酒店。
一间很不错的酒店。
他轻车熟路的停了车,带我上电梯,从钱包里取出房卡打开房间的门。
我和他在那张king size的床前伫立。
“要洗澡吗?”
他脱了外套扔在一旁,惯例问我,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将两个颜色各异的安全套夹在指间。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蓝莓?草莓?还是你来自己挑?”
他说着又把那抽屉向外扯了开,我瞥了一眼,花花绿绿。
“还是我不用你也不介意?”
不等我说话,他便将手中那两个放了回去。
我看了看他那双太过戏谑的眼睛,动手脱了外套,毛衣和内衣。
他将我拉了过去,压在身下。
那样的强势让我十分不舒服。
“你长期租着这间房?”
“嗯。”
“你常带女人过来?”
“嗯。”
“你……”
我还没完成我的提问,他已经闯了进来。
是我太久没有和他缠绵,可我依旧记得清楚,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没有这么忽略我的感受,没有这么霸道,而我也没这么疼。
那几乎比第一次还要疼上半分。
我并不投入,他更是直奔主题,温存少得可怜。
我们沉默的做,沉默的结束。
他翻身在我身边躺下,从床头摸来一支烟抽起来,不抱我,也没有情话。
“有区别吗?”
“什么?”
他漫不经心吐出一团烟絮,携着些慵懒睨我一眼。
“我或者别的女人。”
“让我给你在床上的表现一点评价么?”
他欠身抖落一段烟灰,“差强人意吧。”
如果不是有曾经的那一切,我会以为他从来就是没有心的。
那晚之后,我和他会不时见面,吃饭,上床。
他会给我一些具体的实惠,比如一些卡司,一些不太容易得到的露面机会。
而我想要的,其实只是他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些温存。
我知道,我应该给他一点时间。
我不在意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因为我知道现在的黎华是没有心的。
他那颗鲜活涌动的心已经被我亲手弄死了。
这样的他,会和别的女人上床,却不会爱上她们。
在他心里的,无论是爱还是恨,都从来只有我一个。
这样就好。
我要占着他。
他只能是我的。
我倾尽所有,想要追回曾被我其如敝履的爱情。
那一年,他二十七,我快要二十五。
我就这样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过了两年。
他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与两年前我们重逢时一模一样。
有时有希望,而绝望却是更多。
可我想,就算我和他从此就这样下去,过去的情真如逝水,至少我还能拥有他的体温,至少他曾经那样的爱过我,至少他不再会去爱别人。
我渐渐安于现状,认了命。
直到方若琦的出现。
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我和他一同为某个著名珠宝品牌的新店开张剪彩。
黎华在活动的当空,托起我的手打量了几番,说,“漂亮。”
我知道,他说得漂亮,其实是那条红宝石手链。
女为悦己者容。
我笑了笑,心情不错。
黎华只是随便说说。
我曾这样以为,所以在活动结束后看到他如此利落刷卡埋单的时候,不免一惊。
在我踩着高跟想要过去制止时,那经理已将一个包装精美的收拾盒双手奉上。
我来晚了,心里却是甜的。
听闻他这边投资唱片公司那边炒地皮的,吸来那么多钱,破费就破费吧。
他打开盒子取了手链随手放在了外套口袋里。
那样的饱满的鸽血红宝,我是爱不释手的,他也算有心了。
“怎么那么破费?”
我们驱车离开。
我发腻与他说了矫情的一句,他却没有理会我。
耐心着等着他向我表示什么,可眼看到了家门,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去一趟我爸那,晚点过来。”
我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得徐徐善诱。
“……你刚才为什么买那条手链?”
“没什么,不过是一眼看上了。”他笑,“想据为己有。”
“那是女人戴的,你把它据为己有有什么意思?”
“或者什么时候,我也想把哪个女人据为己有的时候,就用那条手链拴住她。”
“……不过是条手链,能拴住谁?”
他笑起来,然后眯着眼睛来调戏我的不豫。
“你想要?”
“不想。”
那天午夜过后,黎华出现在我的家门口。
他的心情很不好。
我问他那条手链呢,我说我想要。
他说送掉了。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诳我。
那天晚上,他喝光了我家里所有的酒,吐了很多次。
然而吐了再喝,喝了再吐,无休无止,直到天色泛白瘫在地板上。
他睁着雾气蒙蒙的眼,盯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愣了很久,然后这样问我。
“为什么只有我得不到幸福?”
我愣着,无言以对。
“为什么那么不公平?他什么都有,可我什么也没有……”
他忽而发笑,然后流眼泪。
我想那并不是哭泣,因为只是简单的流泪。
我想他是难过的,那么难过,我的心跟着他的疼,不知所措。
“……她很可爱。”
“谁?”
“方若琦。”
“……她是谁?”
“他不会什么都有的……我不会让他什么都有……他不该拥有一切……”
他又在笑,笑得脱线而荒诞。
周而复始的趟下眼泪。
我混沌不已。
可我记下了一个名字。
方若琦。
他说她很可爱。
很快,我便知道方若琦是谁。
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做了纽约客的女主角。
我问黎华要了很久的角色,他却轻易给了方若琦。
如我所料,那样的绯闻铺天盖地,已经不是宣传手段的范畴。
我再见黎华,是几月之后的一天午夜,那时我已睡熟。
看到他我很意外。
那样的意外,我惊讶到忘记在第一时间把他让进门。
我以为他不会再来找我。
“你来干什么?”
似有阴霾在他面上掠过,然后剩下些彷徨,混沌。
他目光游移良久,然后落在我面上,又再落下。
“我能不能进来坐坐?”
我默许了他进来坐坐,然后坐坐又变成了躺躺。
不过也只是躺躺。
“你爱上方若琦了?”
我和他背对背躺着,这样问。
他却告诉我,他没有。
我听了笑笑,不想多说。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不是你的女主角么?”
“她是欧凯文的未婚妻。”
欧凯文。
黎华的弟弟。
在我们还贴心贴肺的那些岁月,他对我说过,他那个弟弟,全家人的希望骄傲,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
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来是他父亲的眼中宝。
而黎华,如果能入他眼,多半也是个眼中刺。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父亲。
黎华这个儿子,在他父亲看来,也本是多余。
谁年轻时没有放浪形骸?
然而他却因为一时的放浪酿了恶果,险些毁了自己和睦团员的三口之家。
那个整日混迹于风月的女人,把六岁的黎华塞到欧家,搡着他管那个陌生男人叫爸爸。
而男人却并不认帐,直将他们扫地出门。
其中的曲折我并不甚清楚,然而那是从黎华那处听来的结果,便是男人不情愿认了这个儿子,而那女人甩了拖油瓶便嫁人去了。
黎是母姓,华是他六岁以前和十八岁以后的名字。
其中的那十二年,他跟着他父亲姓欧,跟着弟弟的排行在名字中间加了个凯字。
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要沿用小时候的名字,难道你不很你的母亲吗?
他那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我抱进怀里,说,“黎华也好,欧凯华也好。心宁,在你面前,我只是我。”
那时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心头的苦像是能漾上喉头。
我开了灯,想要看清他的样子。
他说过,在我面前,他只是他。
我从背后贴上去抱着他,手在他腰间搂了紧。
从前是我太幼稚,直到现在才渐渐开始懂得这个男人。
我又看到他背上的那一道浅浅的疤。
他心里的疤,比这深得多。
第一次看到这条疤,是温存过后,我爬上他的背去腻他的时候。
我看得出他并不想提起,却还是依我的心意开了口。
那时,他只说,是小时玩闹弄伤的。
而在那之后的很久,我终于清楚,那条疤并不因为玩闹。
而是小时候于家中的一次口角争执。
那一年,黎华十二岁,他那个叫做凯文的弟弟只有九岁。
他被他的父亲领着经过黎华门外,驻足看他拉了一首曲子,然后闹着要学琴,还偏偏看上了黎华手中的那一把。
那为人父的当即便进门索要,而牵在手里的孩子更直接些,伸手便抢。
短暂的争抢,因为欧凯文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而结束,然后做父亲的必然是勃然大怒,一把抢过那琴,狠狠掼在地上毁了,再在黎华身上用力一推,报了仇。
也就是这一推,他撞碎了身后的玻璃柜门。
大片的伤口,庆幸只留了这条疤。
那一年,黎华给我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唇边带着些迎风而逝的弧度,仿佛在娓娓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也只把这些当做了别人的八卦。
问他,后来呢?
后来她的继母闻声赶上来,先是和他父亲一起连连哄慰了他那个哭闹不止的弟弟,再来尖着嗓音惋惜这一副新买没有多久的柜子,最后唤着佣人来收拾这一地的玻璃狼藉,埋怨着麻烦。
再后来,他的父亲和继母陪着他的弟弟去琴行选琴,他一个人给伤口上了些药。
“你会拉小提琴?为什么我没有见过?拉给我看好不好?”
那时候的我显然是自私的,懵懂又无知。
看不出他眉目间的黯然,只听见他说很久都没拉过琴了。
现在,我贴上去从身后抱他,轻轻吻那条疤,掉眼泪。
我终于懂得他的伤,懂得我曾经的无知,在已经有人将要重新占据他的时候。
“我那时候太小,不懂事……现在我都懂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再爱我,好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让我以为我根本没有说过方才的话,他却突然开了口。
“……你会低头,真不像你。”
“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所以,心宁,我们回不去了。”
“……你终究是不肯原谅我。”
“如果我还恨你,不会和你说这些。”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在法国就在等,回来还在等。想着和你说声抱歉,想着和你从新来过……可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现在你说不恨了……是不是想告诉我,也不爱了?”
“嗯。”
“是因为方若琦,所以你发现你不爱我了。”
我的呼吸有点困难,我的声音有点艰涩。
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我突然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爱方若琦。”
“……胡说……”我抱着他尖叫哭泣,歇斯底里,“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我早就不爱任何人。我只是厌恶自己又嫉妒别人……嫉妒别人可以拥有的。我并不想把那些据为己有,只是很简单的想要毁了它……至于方若琦,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和欧凯文在一起……那样,我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你懂吗?”
没有爱就没有恨,不恨了也就不爱了。
他说他不爱方若琦,他说他只是嫉妒他的弟弟,他说他只是不想独自难熬。
我信他没有骗我,可我不信他说的。
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对方若琦,不一样。
虽然我从未见过那两人相处,但我明白,她终将代替我往日在黎华心中的位置。
我自怨自艾,然后想要把他抢回来。
那是他三十岁的生日,我约他结束行程后来我家。
我为他亲手准备了丰盛的烛光晚餐,与他吹了蜡烛,吃了蛋糕,喝了酒。
可他从始至终都心不在焉。
我让他许愿,他却望着那些摇曳的烛光哧一笑,就那么吹了蜡烛。
他告诉我,他没有愿望。
他在骗我。
就好比这一个晚上,他频频去看那安静的手机。
那么他最直接迫切的愿望,也许就是那个女人的一通电话或者短信。
可他始终也没能如愿。
酒过半循,在我以为我们今夜会理所应当的发生些什么的时候,他致电助理接他。
我仰头灌了自己一杯威士忌,然后跨在了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唇齿缓缓纠缠。
他拒绝,我却很执拗的脱下了自己的上衣。
颤抖着手指扯开他领口几颗扣子,我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要。”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过了。”
“我不管!”
我粗鲁的打断他,一双按在他肩上的手颤抖和呼吸一样急促。
“总之,今晚我要。”
我循着他的唇咬下去,他推拒的力道很是不留情面。
在这一场撕搏纠缠中,我很快被他一个力量推落在地上。
都是怔忡。
我盯着他的眼睛,几瞬后恍然回神,低下头,很难堪。
他很快的蹲下来为我裹上了一件衣服,问我是否有恙。
我猛力推开他,然后扑过去在胡乱在他身上咬了狠狠一口。
他揽着我,没再推开我。
直到我咬得压根酸痛,满口血腥。
那一天,黎华三十岁的生日。
因为他的冷漠,我的未来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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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没有再主动联络过黎华。
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再这样去做,尽管我直到,我已被思念折磨的发疯。
这不比那时在法国。
那时候远在天边,仿佛见不到也便见不到了,幻想着他也许还在想着我,看着每月他如数打来的进账,我始终觉得,我在他心里。
而现在,我却觉得离他好远。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不能摸,不能碰,甚至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我在满心愤懑纠结的时候遭遇了方若琦。
她就坐在我的对面,我的心远没有我的表情平静。
那些涌起的不平妒意,甚至让我手心发凉,微微颤抖。
幸运之星似乎真的那么眷顾她,名利双收,还抢走了我的黎华。
我看着黎华颁奖给她,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拍了拍。
他看她的眼神,带着那样的期许,倾慕,和亲昵的狡黠。
怎么会不爱?
他自己还不知道么?
从前,他只会这样看我。
黎华爱上别人了。
只不过他自己还不知道。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难过。
他把自己困在黑暗里那么久,久到了生人勿进。
他已经孤独了那么久,是不是有个他爱的人爱他,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情?
我放弃了他,那么深的伤了他,还是否有要求他为我做什么的资格?
或者我只是活该。
恍然。
我意识到自己这样想着,我下了自己一大跳。
而我也终于意识到,我对他的爱,远比我想象中的深。
在他已经不爱我的日子里。
我和方若琦的再一次狭路相逢,是在那一场角色甄选。
王瑞恩的片子,男主角是黎华。
我与方若琦一同度过了前两场甄选,我想,这个女人的企图心并不强。
她想要的,或者很简单,只是和黎华光明正大的在剧组里厮混几个月。
可这个角色对我重要得多,我要靠着它回归一线女星的位置,补回我这几年在耽误下的。
我在最后一场甄选中见到了黎华。
阔别许久,上一次见面,还是我狼狈不堪的在家中咬了他,是他的生日。
我想问问他伤得是否严重,后来有否发炎,痛不痛,可最终,也只是冷淡着面孔。
几日之后,我听说了一个让我心跳砰然的消息。
经济人告诉我,黎华在决策会议上支持的是我,而非绯闻漫天的方若琦。
“听说你帮我?是真的?”
我给他打去了电话,他听了却笑,不置可否。
我一头雾水,经纪人却大喜过望,带着我的喜悦也要跃出心坎。
我们真的以为,他会帮我。
所以我们懈怠了,不再各方游说关说。
用经纪人的话说,如果黎华要帮我,我什么都不做,这个角色就会是我的。
我也以为女主角毫无疑问的会是我,可甄选的结果却是晴天霹雳。
我并不想质问黎华什么。
本是我自己傻。
方若琦因为这部片子名声大噪,和黎华的绯闻不断,搏了不少板版面。
而我的事业却因为我甄选的落败而雪上加霜。
经纪公司本不赞成甄选,现在输给了新人,媒体评价并不好听,我因此丢掉了几个代言。
黎华的助理联系过我,那个女助理,很喜欢他的那一个。
她说,黎华为我联系了一个很不错的团队,为我量身打造一张专辑。
我很直接的拒绝了。
我在那一段时间,自我沉沦。
却没想到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方若琦爆出丑闻,对方竟然是王瑞恩。
我并非不知道那些照片只是借位,然而这次是有人要她不好过,我总是看好的。
我在EAMI找到黎华,请他不要管方若琦。
他神色有些晦暗,告诉我,不行。
“如果不是你之前设计我,这角色也不一定是她的。这次你答应我,以后我们各走各路。”
他应了我。
所以我很顺利的拿到了这个角色,完成拍摄。
我以为在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和黎华之间会有什么转机,可那些终究只是我的痴心妄想。
庆功宴上,面色苍白神情执拗的方若琦前来与王瑞恩拼命。
我突然觉得她挺可爱。
傻的可爱。
然而我的心上下几个来回,停在了原地,因为黎华脸上褪了血色。
他匆匆自我身边走开,他的背影终究让我明白,我已经失去了他。
那是一种无可挽回的天塌地陷。
在最初的那些年中,我的堕落来自于赶不上他的失落。
后来,我在蒙彼利埃念着他,念了几百个日夜,等不到他,才会来寻他。
和他纠纠缠缠的牵扯了这几年,以为他终究不会放弃我。而他却在我最终明白自己泥足深陷的时候,把我自己留在了泥潭里,爱上了别的女人。
被他留下的我,除了渐渐下沉,还剩下什么?
已经没有足够挥霍的青春,我在这个圈子里的未来不过也就是如此了。
太过平庸的事业,挽不回的爱情,甚至没个知心朋友。
我的人生就此一眼便能往穿。
可无论我怎么望,那也不会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的生命失去了支点。
自作自受?
那么,就这样吧。
那日之后,我听到了很多传闻,虚虚实实。
黎华或强硬或柔韧的手段我也见识了些许,翻手云覆手雨,而云和雨多了,这圈子难免有些泥泞。
为了方若琦做到这个地步,证明他还是个好男人,只是我再不在他心里。
可是我的人生总需要一个支点,所以我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
我学会退而求其次。
如果黎华终于幸福了,那么我也能知足。
他这辈子,总不是被我毁了的。
我带着对他的期许,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偶尔接些广告,参演一些电视剧,不太忙,只为了糊口。
我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他却又在这一个冬日里找到我。
原来命运对我也是残酷的。
它拿走我的希望,再摧毁我人生最后的支点。
那晚,黎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我他才下了飞机,现在正往我家开车过来,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到。
我的沉默或者是因为惊怔,我没有说话。
“心宁,求你帮我。”
我的腿一软,因为黎华在求我。
“好。”
“打理一下,找身礼服。”
“好。”
我并未问他原因。
他很快到了,我上了车,他与我无话,一路紧踩油门。
原来他要带我来舞会。
郝友乾的圣诞舞会。
这请柬如每年必临的圣诞,在我往时当红时,年年必至。
黎华每每托故不往,这次火急火燎的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及问出,然而却也不用再问。
因为我看到了方若琦和他身边的郝友乾。
我苦笑。
原来黎华如此把我拉来此处,竟是要与方若琦示威的。
他何时如此幼稚?
我安静地站在黎华身边,看到了方若琦的一脸震惊与眼中汪着的泪,身边的黎华如我所料,是冷漠的。
我是否应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演好这个坏女人的形象?
“衣服都脏了,早点回去吧。”
我如是说自己的台词,却没想到黎华真的会和我离开。
回到车中,他来看了看我,说了句抱歉。
“你气色很差。”
他叱的笑,摇了摇头。
“不走吗?”
“我怕她出事。”
我心里狠狠酸了酸。
我不想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也不想问。放低了座椅寐着,两度昏睡,两度醒来,而黎华一直神志清晰,目光总落在那会场出口的方向。
我没了睡意,也便陪他看着。
很多人离开了,然而方若琦一直没有,他的眉心蹙着,一手压上自己的肋侧,不言不语。
“这么担心,不如进去看看。”
他闻声向我看来,然后刻意着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不置可否。
我继续沉默。
几刻后,方若琦的身影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醉醺醺的她被郝友乾困在怀里推进车里。
身边那人低声咒骂了一句,驱车跟上。
他一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压在右侧肋间,眉头没松过,额边冷汗涔涔,连喘息都有些许粗重。
我心底惶然,不及劝他,他的电话便倏然作响。
对方很是执着,奈何黎华不去理会。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专心尾随着,置若罔闻。
眼底有气,心底有伤,我别了头不再想说话。
我狠狠一栽,迎面车光大盛,睁不开眼。
原是黎华逼停了郝友乾的车。
我惶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然而黎华已经下车,回来时,手上抱着方若琦。
他把方若琦塞进后座,然后坐回我身边,发动引擎,离开是非之地。
不错的车,风噪很小,车厢安静。
方若琦断断续续的呻吟喘息很清晰。
我蹙了蹙眉,有点不耐。
“她喝太多了吧。”
“被喂了药。”
“什么药?”
我条件反射的问出来,然而触到黎华向我投来的目光,才觉自己失口了。
什么药?
还能是什么药?
“你们要去哪,我送你们。车我开走,你明天让助理来我这里取车接你。”
我扭头看窗外,过了半晌又生生添上一句,“省的惹麻烦。”
黎华没有推辞,他只是沉默着把车开到了某酒店低下停车位。
我认得,这里,他上次带我来过。
“谢谢。”
他道谢,我心口发闷,暼他一眼,却看到了他推门下车的背影。
我怔忡。
那西装外套的背心竟被汗湿,深了一片颜色。
“黎华,你还好吗?”
“好。”
他从后座捞起方若琦,向我告别。
我跟着他胡闹了一次,便已心肝俱损,一连几日郁郁。
却没想到,他还会为此事登门。
这次,还带来了女二号的卡司,是王瑞恩的片子,制作精良。
可男主角是他,女主角是方若琦。
我神伤忿然,断然拒绝。
“黎华,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难过?这种无聊幼稚的游戏,你喜欢的话,尽管和方若琦去玩,只是不要牵扯我。或者就算是为了你和她好,也不要这样试探对方……”
我止了话头,嗤笑。
“其实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你就当是忠告吧,听不听随你。我不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事情,你走。”
“我不想试探什么,我只想要她恨我,离开我就够了。”
他如是说,我极怒反笑。
“什么时候你也会被女人缠死?你该总有办法甩掉她,又何必找我?还有,如果你真的不想和她在一起,前几天又何必跑去跟了人家一整夜?……我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
“如果我告诉你我快死了,你就懂了吧。”
我在他糅合着些许笑意与伤痛的眸子里转晕了方向,怔怔入定,直到他移坐到我身边,握过我的手在掌心,直直望入我的眼。
四目相触,他的眸子还是澄澈的,像是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眼底。
我突然惶恐万分。
“我活不了多久了,可我不想让她知道。心宁,帮帮我,好吗?”
“……开什么玩笑?!”
“肝癌。”
我死死盯着他,直到双眼酸胀,视线模糊。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样扑上去抱住他,抱得那样紧,紧得自己都在颤抖抽搐。
我问他,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不回答,只抱着我。
后来,我知道了整个故事。
在两月余前的某一日,肋间忽如其来的巨痛把他逼去了医院。
他做了检查却没上心,只想着是累了,神经疼痛。
然而后来的某一日清晨,他却被手机吵醒,是他的医生要他立刻来医院一趟。
去了,不过就是宣判。
肝癌,晚期。
如果入院手术化疗,没准还能托上几年,若非如此,三个月到半年已属乐观。
然后他依着那医生给的名片飞去美国寻找最后的一线生机。
可结果却是维持原判。
他执拗不肯手术,只靠药物维持。
保守治疗了一个月,然后治无可治,他也不再想回来。
他说,如果不是方若琦傻到去参加郝友乾的舞会,他本来打算死在那边。
“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是在想,若琦怎么办……我宁愿让她认为我失踪,慢慢也就淡了……”
他笑,有些无力。
“心宁,你知道吗?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不公平,每当它给我希望,就会再给我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不奢望拥有什么了,也不敢再奢望……可到底还是抵不过诱惑,我想,或者真的可以否极泰来,这次会不一样。也许勇敢些,为自己想要的挣上一挣,试一试,说不定我也能幸福呢?呵,可是你看吧,它又怎么会让我如愿以偿?我真的不甘心啊……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怎样呢?我还是要把她还给欧凯文,还是要让她恨我……我想,如果我从来也没动过心思,是不是会更好一些?起码现在会好过一点……就像你说的,至少不用把你扯进来。”
我大恸,挣扎着起身。
“我去找她!黎华!我去找她!我要她陪着你,我也陪着你……你要接受手术!也许、也许会有奇迹呢?!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没有奇迹。”黎华死死扯住我,“……心宁,我真的累了,就这样也好,起码我不会再因为什么而失望。我不会接受手术……不想被别人开膛破肚,把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这条命到了尽头我总想握在自己手里。再说,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你要帮我……你听我说……”
我在摇头,我想呐喊,可我已经失了声音。
我在哭,我说,黎华,你疯了,疯了。
他却笑,把几近虚脱的我按进怀里,说,“我没疯,我知道只要方若琦对我失望,自然会回到欧凯文身边。至于你,心宁……你曾经是我全部的愿望。其实如果那天早上你肯答应嫁我,我就可以让那件事过去。我没说大话,没骗你,因为我想要的只是你,那么想要……所以只要你肯嫁给我,一切就都不是问题,我可以继续宠着你……我知道你觉得我走得太快,追在我身后太累。可是心宁,你又明白吗?曾经的我那么用力的往前冲不过是因为身后有个你。你要足够的空间,所以那时我只能一再要你给我点时间。我那么努力的往前走,不过是因为我怕我走得太慢,你等不及就会离开我……可你还是离开了。后来我依旧很努力,不过是因为这是我唯一拥有的。其实你应该知道,我进这圈子的初衷只是做音乐,没想过那么多。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或者我应该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有现在的成绩。”
在黎华这番话中,我几度想要立即死去。
因为那样总比悔恨好过太多。
然而大悲大恸心绪跌宕后,我靠在他怀里,突然便觉得心中明朗了一些。
无论怎样,现在到他生命的尽头,他身边只会有一个我。
陪着他的总会是我。
而我也一定会陪着他。
“……如果我那时候答应嫁给你,我们的一辈子不会是这样。”
“说什么一辈子?”他笑笑,“你的一辈子还很长。再说如果你那时候真的嫁给我,现在我死了,你怎么办?所以,想来想去,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
“……”
“我已经立了遗嘱,你是唯一受益人。心宁,这些足够你后半生优渥。找个人成家,过安稳日子吧。”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他抹去我的泪。
我笑。
“会安稳的。”
其实我没骗黎华。
我从来就知道什么才是我的安稳。
我这一辈子的安稳,不过是跟在他身边的那几年。
那时候我一直长不大,不外乎就是因为他对我太过溺爱,宠坏了。
做事不计后果,不懂得分寸,不懂得体谅,不知道珍惜。
只余下安稳,太过的安稳。
在他身边,我就会很安稳。
无论身处何地。
那天之后,黎华搬了些东西来我家。
他偶尔会过来过夜,只是简单的睡一觉。
我知道,不过是他做给方若琦看的。
近些日子,他过来的越来越频繁。
像是为了避着方若琦,特别是某些疼痛会夜夜纠缠的时候。
他睡不好,却也不让我陪着,第二日的戏份从无耽误。
其实我不想让他去片场。
他和方若琦总会有些眼神摩擦,若非,便是黎华总在她不经意的时候那样痴痴沉沉的望着她。
并非是我醋意过剩,只是他这病动不得气,总要心宽静养。
可这人,偏偏总要往那风口浪尖去闯。
我心头烦闷一阵,也认了。
总归,我是要陪着他的。
不过是早晚。
这一天,他将我带去了欧凯文的婚礼。
欧凯文结婚了?那方若琦怎么办?
然而当我第一眼见到欧凯文,见到他看方若琦的那眼神,我便知道,我没什么好为她担心的。
方若琦因为我和黎华的到来狠狠尴尬了一把,我没什么歉意。
这不过是我答应了黎华,该做的。
可她落荒而逃,却连累黎华身子晃了一晃。
我匆忙扶住,找了个理由离开。
回家的车是我开的。
因为他疼痛难耐,几近昏厥。
我不曾劝他去医院,因为劝了太多次都无果。
然而这次的痛来得太猛烈,恶心,发热。
我喂他吃了止痛药,他折腾到天色渐暗才筋疲力尽的睡去,却在入夜后被一个电话吵醒。
不知哪来的记着,哪里找来黎华的手机号码,劈头便问,“有传言方若琦车祸是因为分手情伤心绪不宁才导致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黎华不由分说挂了那电话,挣扎着坐起来。
“若琦怎么了?!”
我茫然。
茫然看着黎华极为迅速的起身穿戴整理,冲出房门。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极为疲惫。
几乎是进门便摇摇欲坠。
我等了他大半夜,忙上前去撑起他。
触到他的体温,已是热的烫手。
那一晚,黎华陷入反复短暂的昏迷中。
我守了他一夜,看他反复流下的眼泪,听他颠倒的呓语。
他说,
“若琦,对不起……”
“若琦,我们的孩子长的像你……”
“若琦,还是做掉吧……”
“若琦,若琦……对不起……”
孩子?
方若琦怀孕了吗?
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在他身边的,最终只有我。
黎华在隔天的下午醒来,精神好了些,我为他盛了碗白粥,他只喝了几口。
然后他不顾我的反对,又去了医院,这次,是我陪他去的。
我以为他会不愿,谁知也未曾多说。
到了我才知道,原来他只是在她门外站一站,如果有人进出,他或者还能从门缝里看看她。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白天拍戏,下了戏来这里站上一会儿,然后回家。
直到有一日,他来了却没能看见方若琦,才知道她已经出院了。
我想,黎华太过自苦。
前几日病房门外撑着站上半个多小时,不过是为了她。
现在在片场见了,倒要做那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甚至还要呛着她的心意不停地为我增添戏份。
一切没有意外,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我没有戏份,留在家中。
黎华比往日回来的都早,浑身湿透。
我无暇再去追问因果,只顾着照顾,直到他安顿下来,我才在他身边躺下。
“你去客房吧。”
我依言离开。
他此时正蜷缩着,身子紧得发颤。
我知道是疼的。
我一夜来看了他许多次,每每小心推了门缝看看,怕被他发现了。
门缝。
我失笑。
他一夜不能入眠,直到天明才渐渐昏睡过去。
体温持高不下,怕也是那日浑身湿透回来受了些凉。
总之,他这一病,就旷了几日的工。
几日后再回片场,他在方若琦的注视下在我唇上吻了吻。
我划出一枚应景的笑。
黎华告诉众人,我和他在一起,请大家祝福。
那是方若琦第一次出言与他针锋相对。
我看她望黎华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该恭喜他。
他所希望的,已经成功了一半。
方若琦终于恨他,估计很快也就会离开他。
那么,我是否应该对黎华说声恭喜?
我是否很快就可以功成身退?
我期盼着她彻底死心,却未想到事情的发展跑了偏。
黎华接到彩虹卫经理的电话,是在一个傍晚。
他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面色惨白。
我那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晚。
他不让我进去,无论我说什么也不理会,我只有在那门外席地坐着,听他在房内嘶吼呜咽了整夜。
那是极度压抑的痛苦,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几日后我在彩虹巧遇那日来电的卫经理。
他怕是将我当成了黎华的正牌女友,见了我便异常热情起来,寒暄几句,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些恶趣味对我这样说。
“心宁啊,你尽管放心,这戏你女主角作定了。那方若琦就算给郝老板睡了又能怎么样?郝老板才不会为了她得罪黎华,所以啊,你和黎天王尽管放心!之前我答应他给你加的戏份一点不会少,过些时候我再找王瑞恩谈谈,看看再加点……就是这方若琦也太不识时务,最近正闹得凶……咬住了郝老板不放,不过你放心这妮子折腾不出天去,郝老板会收拾她的。”
他说完便打着哈哈走了。
我被钉在了地上,很久不得动弹。
我终于明白了黎华的痛苦。
事情跑偏了些。
然而最终方若琦到底妥协,主动解了约。
我不知道其中细节,但我日日看着她,我想她是真的恨了黎华的。
恨到了骨血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黎华要的,但从那日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夜之后,他整个人便沉默了。
除却每日在片场做戏给方若琦看,他很少说话,自她解约,更是连拍戏也敷衍了事,每日无话。
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以我看得见的速度垮下去。
然而他却似乎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疼痛,很多时候,我只是见他面色苍白,却再见不到什么痛苦的表现。
有一些夜晚,他不能入睡。
我抱着他问,疼不疼。
他每每摇头,那神情,像是已经入了土。
他逼着王瑞恩删去了他不少戏份,除了不得不去的片场,他每日每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
所以当某些时候他穿着里外三件套的西装出门时,我才那么诧异。
我每每问他去哪,他都说他去见黎湘离。
我欲言又止的犹豫着,我以为他在骗我,我莫名。
不过很快便有了答案。
媒体告诉我,黎湘离的新片定了女主角,方若琦。
是了。
他拿走了什么,势必要偿她一个更好的。
黎华的戏份很快杀青,而我却因为增添的戏不得不每日于片场报到。
他不让我解约,终于我熬完了所有的戏,便与他一同躲在了这栋房子里。
我以为我们或早或晚的结局不过就是如此。
可世事总有意外。
那一个清晨,我被黎华的电话吵醒,又一次茫然的看着他匆忙穿戴冲出房门。
我知道,这次不过也是为了方若琦。
我猜得没错。
黎华一去就没了音讯,我在当天下午从电视上得到消息。
原来方若琦一早爆出了那样的丑闻,原来她自杀未遂。
起码,现在还未遂。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躲过记者层层包围,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见到黎华。
蹲下去握他的手,血腥粘腻。
抬头看他,他身上染了很多血,脸色惨白,更重要的是,唇角有伤。
因为他身边的欧凯文,我很清楚他那伤的来历。
我疯了一般对欧凯文拳脚相向,很快被人拉开,闹剧收场。
黎华依旧坐在那里,出神。
一夜如此。
他仿若灵魂出窍,不吃不喝甚至不动上一动。
不知跪了多久,他却倏然抬了头。
我还莫名,却见欧凯文匆匆推开门进了那间病房。
那扇门一开一合。
我只看得上一眼,终究明白方若琦是死不了了。
黎华站了起身。
我以为他会进去,可他却没有。
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然后瘫软无力直直跪了下去。
那天,我扶着他离开。
我以为不过便是如此了,他终于可以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我。
可欧凯文却登门来兴师问罪,他说,方若琦出现了精神问题。
他责骂黎华,警告他不要再去招惹她。
“若琦现在只记得我,你什么也不是,请你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我指着他,叫他滚。
黎华却在微怔后,点了点头,说,“好。”
可惜,他答应了,却没能做到。
魂牵梦萦,魂不守舍。
终于在那一个晚上告诉我,他想去看看她。
我突然发恨。
我想我要的并不多,我只想要他生命最后的日子安安静静的和我待在一处。
“你忘了你答应过你弟弟什么?”
“……我只想去看看她。”
“可她已经不记得你了!”
黎华垂了眼,不再与我说什么。
我追着他到了玄关,看着他披了外套,终于再也无法压抑。
我歇斯底里。
我冲他大喊。
“黎华!方若琦已经不记得你了!你去看什么?!”
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他离开前,这样对我说。
“我记得她就好。”
我知道,这次他不会再回来了。
可我依然存着一丝希望,耐心等待。
直到第二日清晨,等来了黎华的弟弟。
他赤红着眼眶,质问我黎华把方若琦带到哪儿去了。
我笑了。
问他,“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
我开始惶恐。
他们两个人音讯全无,是不是方若琦连我最后的愿望也要夺走?
黎华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我找了他很久很久,终于在某次驱车跟踪他的助理时,找到了城西那栋别墅。
我看到那个身量不高的助理将他车中的一些东西置在黎华车中。
我想,那应该是些生活用品。
那么,他还没事。
我伏在黑暗中,不动声色的等待着他离开,然后叩响那别墅的门。
果然是黎华来开了门。
我不知道我和他的面色究竟谁更苍白一点。
他的气色竟然比和我在一处时好了些许。
这一点让我的一腔怒火熄了一半。
我们僵持着,我还未想好要说什么,或者争执什么,便看见了方若琦。
她穿着睡衣从二楼下来,竟那么自然亲昵的贴进了他怀里。
她看我的目光带着敌意。
而黎华低下头看他的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我失去了所有。
我无法面会那一眼给我的触动,我只能说,在那一眼中,黎华是受宠若惊的。
是的,他受宠若惊。
因为方若琦的投怀送抱,亦或是争风吃醋而受宠若惊。
绝望在土壤中滋生蔓延。
我想我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于是我离开。
我以为结局便是如此了。
可我又猜错了。
就再第二日,欧凯文打电话来告诉我,黎华把方若琦送了回去。
他说,“他应该知道你在找他。”
其实我并不想任黎华予取予求。
可是我的愿望已经太卑微。
我竟然庆幸。
既然方若琦走了,那么留在他身边的,总该是我。
就这样,我又找到了他。
这次再也没有意外。
只有我陪着他。
他从不出门,偶尔会将我支开打电话。
陆续传来一些消息让我讶然,然而一个个接踵而至,我将他们连起来,便有了答案。
郝友乾,彩虹,流氓血拼,再加上这些时日各界媒体对于方若琦那一件惊天丑闻的回避态度。
然后,黎华再没背着我打过电话。
一天比一天更冷一些。
他被入骨的疼痛折磨得没了声息,不时昏迷。
近来,昏迷的次数曾多,时间愈长,间隙愈短。
起初我总是想着各种方法唤醒他,然而后来,我总是听之任之。
因为昏迷时,他的眉心能疏开些许,神色可以平淡一些。
那时候,他是不痛苦的。
只要不痛苦,就好。
他似乎很喜欢书房的那一把躺椅。
前些时日,他会靠在上面看些书,而最近,他的视力减退了很多。
也许就是因此,他已经很少睁开双眼。
每日每日,靠在那一把躺椅上。
我开始习惯去试他的鼻息。
他的鼻息不时微弱得让我恐惧入骨。
有那么几次,在我痛哭失声时,他提手揉揉我脑后的发,用焦距模糊的双眼看我,对我笑,说,
“傻丫头,别怕,我只是睡着了。”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年关那日,落了雪。
我醒来时,他很难得的清醒着,望我。
眼神竟清明了几分。
“……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
黎华没有骗我。
他真的好了很多,早餐喝光了满满一碗粥,还想要出门。
我依他。
尽管风雪漫天。
我有些艰难的将他扶进车里,问他想要去哪。
他说,他要去EAMI。
我点头,没有多问。
那日的风雪,让我小心翼翼的驾驶了两个余小时。
黎华一直很清醒,那一双淡色的眸子执着的望着满天飘雪,而我不确定他能看清几分。
他让我为他取来一把小提琴,然后进了录音室。
原来,他此行是为了录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却不是给我的。
我和他回到家中。
他重新坐回那一把椅子上,将手中的那一张光碟递给我。
“如果你能见到方若琦,帮我交给她。”
“好。”
我伸手过去接了,他却忽得握住了我的手。
握着,施了些力。
我触上他的目光,却不知道他是否可以看清我。
或者这些无关紧要,因为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泪。
他说,
“心宁,谢谢。对不起。”
我笑了笑,俯下身在他唇上吻了吻。
“黎华,没关系。我爱你。”
他闭上眼,自眼角落了泪。
我席地坐下,双臂抱了他的腰,将头偎进他怀里。
“我困了,你抱着我睡一会儿,好吗?”
他的手轻揉我脑后的发,他的怀里很暖。
然后我便这么睡去了。
我做了一个美梦,醒来的时候很满足。
我看见远方天空窜起的璀璨烟花,听到耳畔隐约的人群欢腾之声。
或者有美中不足,便是抱着我的怀抱很冷。
他的手也不再安抚着我的发。
我往他怀里钻了钻,想要寻找一点温度。
可惜,他抱着我的手很凉,心口也很凉。
我再一次的嚎啕大哭。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来揉揉我的发,没有再对我说,“傻丫头,别怕,我只是睡着了。”
这一次,他彻底的离开了我。
我不想和他分开。
那样的悲痛欲绝差点让我忘记了,其实我永远可以跟着他。
我抹了眼泪,觉得既然如此,自己便没什么好哭的。
我从他的怀里抽离出来,想着去取一早准备好了的什么,却有什么硌了我的脚心。
我低下头看看,发现是那一盘碟片。
原来我还有未尽之事。
黎华,既然你要我帮你,就请等我。
我见到方若琦的时候,她站在我身前两米左右的位置,手被欧凯文牵着。
方若琦看见我的时候,是她牵着欧凯文的手转过身,脸上的妆容很精致。
我将那碟片交给她,完成我的承诺。
然后我将会了无牵挂。
他和欧凯文很快离开。
我不嫉妒她的幸福,因为此刻的我比她幸福得多。
她可以安稳的度过余生,却忘记了刻骨铭心的感觉。
那味同嚼蜡的悠长岁月,我并不稀罕。
我靠在冰凉凉的墓碑上睡去。
然而在那入骨的冰冷之后,我仿若又再触到了那样的温暖。
温暖,一如年夜那个让我连连好梦的怀抱。
温暖,如昔。
就如同多年前黎华给我的第一个拥抱。
这一年,我和黎华一起离去。
我终于补回了我的遗憾,我的人生,从此完美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