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茶寮 (茶湯)》雷雅司

9、第三章04、坦白

　　「啥？怎麼突然說要走？」才不過二個月……萬老爹愕然，筷子上的飯粒掉桌上都不知。

　　「我突然想起身上尚有要務，就不便再叨擾了。」

　　陳平的理由有些牽強，可是能怎麼辦呢？人家是高手，來去一陣風，豈是他們小老百姓能左右。

　　「可…可是……」萬老爹期期艾艾半天，才勉強想到慰留的理由，「下週就是松花鎮特有的燈花節，就這麼離開太可惜了。」

　　陳平但笑不語，看來是沒有吸引到他。望著對方沉默的側臉，萬福覺得胸口有些堵，他忽地發現，雖然自己嫉妒陳平，不知該如何相處，但可一點兒也沒有趕陳平走的意思。

　　夜色漸深，萬老爹似是因陳平可能的別離而低落，用過晚飯後即回房歇息，萬福將想幫忙的陳平打發回房間，悶頭整理灶房。

　　早曉得陳平這類的人物不會留在萬家這處湠???x別是如此的驟然，萬福也是一時難以接受。

　　會不會……是自己的態度使陳平留不住呢？

　　但他只是情緒不佳，並沒有趕人走的意思吶……萬福癟起嘴，決定待會回房要跟陳平好好談一下。人都要走了，再耍鬱悶是耍給誰看？

　　返回房門，熒燭搖曳出陳平的形單影隻，讓萬福頓時歉疚更甚。

　　他推開房門，上一刻還站在桌邊的男人卻已朝裡躺床上，寬厚的背影堵得萬福擠不出半句話。

　　熄燈上榻，萬福瞪著床頂足足半晌，才終是忍無可忍看向陳平，這一瞧，他才發現陳平頸肩痠疼的真相。

　　他是個極易入睡之人，往往躺上床不用幾下功夫便見著周公，但今夜難得失眠，才注意到陳平竟是貼牆而睡，將大部分的空間留給他，難怪他這些日睡來就像一個人，完全感覺不到擁擠。

　　陳平不像討厭他，翻來覆去思量，怕是誤會他討厭他，才刻意避免多餘的碰觸吧。

　　鼻尖驀地一陣泛酸，萬福突然討厭起自己了。

　　多好的人啊，自己不努力向他學習，只會小家子氣的嫉妒，難怪香吟始終看不上他。

　　虧他還嫌陳平壓抑不乾脆，自己不也是彆扭得可笑？

　　「陳平。」他輕喚，伸手推了下陳平肩膀。

　　「嗯？」

　　不出他意料，陳平並未入睡。

　　但對方也沒有翻身面向他，這讓萬福有些洩氣，「你看我這邊，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陳平雙肩不動聲色地微僵，須臾，才轉身與萬福對上視線。

　　「我才不信什麼突然想起有要務在身，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的關係。」

　　陳平沒有否認，須臾，才淡然開口，「今日……你那位名叫鳳英的朋友突然朝你潑熱茶時，我其實有些氣惱……氣我自己。」

　　萬福眨眨眼，不解。

　　「我嚇到了，以為你會被燙傷，當然，那是你朋友自是不可能，但我真的剎那間忘了呼吸，所以，我便想，我覺得我是在報恩，但反而為你們惹來更多麻煩，會不會……沒有我比較好？」

　　「沒這回事！」萬福急忙否定，陳平眼底的黯淡讓他不禁心口揪緊，「老實說，你還讓我們大賺一筆呢，爹都在說，你是咱家的福星……」

　　「小福。」這是陳平首次喊他的小名，讓兩人的距離更近些，也重重敲入萬福的心坎，「我若留下，香吟姑娘恐是不會死心的。」

　　湝淡淡的一句話，成功鯁得萬福說不出話。

　　是了，想必這便是陳平離開的主因。

　　「我……」雙脣張闔許久，萬福才落寞地低喃：「沒關係，我早死心了。」

　　他只是……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輸給那些英俊、高大與功夫高強的男人，到頭來，不過是他的自卑感作祟，才會使他糾結多年，不可自拔。

　　他也有勇氣、毅力，甚至願意為所愛之人刻苦耐勞、奉獻一切，可是，他秀氣的外表矇住所有人的眼睛，沒人看得見他真正的模樣，就連香吟，也覺得他無法依靠。

　　於是，他的嫉妒，醜陋了他的面容，也傷害無辜的陳平。

　　而陳平這個認真單純的好人，只會抓著他的手，無聲的安慰。

　　「你呀，性子怎麼會這麼好……」好到他全心信任，所以才會在發現香吟看上對方時，有被背叛的難受。

　　陳平但笑不語，凝視萬福的眼神滿溢柔情。

　　或許是他的氣質過分平靜而沉穩，彷彿天大的事都能解決，於是，萬福深埋心底多年的情緒，忽地突破今晚格外脆弱的心防。

　　「我跟香吟，是在六歲那年認識的。」沉浸在回憶中，他喃喃敘道。

　　兒時他因為缺乏玩伴，又只能窩在茶寮內，導致他比起同齡的孩子早熟，人家孩子在唸「人之初，性本善。」，他在喊「客倌請上座，需要些什麼。」，加上五歲時萬福的娘逝世，使得萬福更加獨立。

　　萬爺爺搖搖頭，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才與兒子商量後，決定花些銀兩，將萬福送進鎮上鄉井合貲開課的學堂，他也是在那時認識陳香吟、雷鳳英等玩伴。

　　香吟嬌俏強勢，是女孩們的頭頭，鳳英就像副手，將一干來找荏的無聊男孩給揍得哀哀叫不敢，男孩們見女孩們逗弄不得，遂轉為欺負臨時入學的萬福，對他們而言，住在縱靈山腳下的萬福，就是個外地人，害得萬福每日都得想辦法掩飾傷口，免得家人擔心。

　　他是個早熟的孩子，就只是單純想著別給大人添麻煩，於是便一日忍過一日，況且松花鎮的風氣尚武，不懂自保的孩子只會被笑軟弱。

　　不料，卻也反而助長男孩們的氣焰。

　　是香吟看不過去，用力推了他一把，「你這沒用的東西，打不過不會求救嗎？就沒想過找鳳兒學幾招防身嗎？豬腦袋，被欺負死活該。」

　　是女孩點醒了他，於是，他私下找鳳英討教，直到某日拼死將男孩們的頭兒壓到地上痛毆，其他男孩們才畏懼於他那不怕死的狠勁。

　　他從來都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角色，只是顧忌太多，才會徒惹一身傷。

　　也是在那時，他深深被香吟的勇敢與強悍所吸引，埋下日後的情根。

　　「你知道嗎？松花鎮有個習俗，無論男女，只要在每年夏末初秋的燈花節，向心上人遞出一朵粉燈花，對方若收下，表示接受你的心意，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不是北胤的習俗，聽來頗像是琉朝那邊傳來的。陳平點點頭，以眼神鼓勵萬福繼續說下去。

　　「我十六歲那時……鼓起勇氣遞了，但香吟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瞅著我的眼神滿是歉意，我便知道，我跟她是沒戲唱啦。」

　　萬福聳肩苦笑，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讓陳平頗為不捨。

　　「你很好，真的。」他說，發自肺腑。

　　「我知道我不差。」萬福露齒一笑，拍了拍陳平表示感謝，「只是我不是香吟的那杯茶。」

　　幼時被年輕大俠相救的香吟，會以英俊大俠為目標也無可厚非。

　　陳平抓住萬福搭在肩上的手，些微啟齒，欲言又止。

　　萬福以為他是在絞盡腦汁想安慰詞，心底亦是感動萬分。兩年了，他暗自苦惱、神傷，沒想到長久累積的鬱悶，會因為這個認識不過二個月的男人，而三言兩語盡數傾吐。

　　深沉的心事好似那茶湯雲煙，顏色越來越淡。不甘心又如何？人還是得繼續前進啊。

　　萬福吁出最後一口氣，笑容如雨後天空，澄澈而爽朗，「沒關係，我總有一天會找到願意嫁給我的娘子，幫萬家添丁添福。」

　　不是你的，緊攥再久，放手仍是一片冰涼。雖然今時今日他還無法全然忘懷香吟，但時間便是最好的一帖藥，他遲早可以笑著祝福青梅竹馬的幸福。

　　見萬福如此，陳平倏地雙脣抿緊，湝一笑，緩緩鬆開搭在萬福手背上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