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03、陳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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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老爹口中的鎮上，名為松花鎮，嚴格說來是處關隘小鎮，以長松山的隘口為中心點所發展出的鬧市集處，人口數約莫近千，萬福必須先渡江至對岸長松山，往上游方向沿徑徒步約半刻方能抵達。
長松山並非是一座山，而是多處大山層巒疊嶂而稱，隘口長天關即是兩處山峰的交界處，僅能供商旅出入，也因此從未有他國妄圖征戰北胤，補給線拉長不說，光帶軍隊先過縱靈山、橫渡麗江，再穿長松山便是一大難題，且不是離開長松山即為北胤，還需穿越幽寂森林車行約十日，方能遙望北胤南雀門，是最天然、最易守難攻的屏障。
若不是北胤出靈藥、毛草，怕此處早是杳無人煙了吧。
萬福帶了些饅頭與清水，用包巾揹在背後，踏上往松花鎮的路。
節氣處暑，趕在午時日頭炙烈之前，萬福用衣襟擦去額頰汗水，踏入一間相熟的小藥舖。
「王老，好久不見啦。」
人稱王老的掌櫃從藥櫃前轉身，見來者是自小看到大的萬福，隨即眉開眼笑，但想想又不應該，轉臉作憂心狀。
「小福，你沒事不會登我這殿的，該不會老萬又咋了唄？」
王老的話正巧給萬福最佳的藉口，他趕緊順著道：「是呀，您也知道，我爹自從去年大病一場，身子骨是越來越糟了。」
「不會又是風寒唄？」
「就是，今兒個就麻煩您抓幾味藥了。」萬福愁容滿面，講得煞有其事。
雖然很對不住王老，但萬福也只能在心底悄然道歉了。
王老雖然鬢髮蒼蒼，但手腳可麻利得很，三兩下即在藥包上繫妥毛繩，邊遞出邊道：「說來也真巧，今兒早官府才頒令，說但凡有外地人來取治刀傷、風寒…等相關病症的藥，便要盡速通報，結果今日你就來取藥，你說巧不巧？」
「呵呵……巧極了。」萬福乾笑，什麼？難道他猜錯，陳平其實是個通緝犯？
「世道越來越不好啦，聽說北胤皇宮前些時日鬧翻天，太子殿下受傷又死了男寵、二皇子遭暗殺，就只有九歲的小公主平安無事，這些天鎮上風聲鶴唳，說什麼刺客逃往咱們的方向，搞得現在通關也不容易，商人們都唉聲歎氣呢。」王老大概是年事已高，又膝下無子，導致這些年長舌的毛病越形看漲。
然而，萬福根本無心閒聊，他大駭，暗道陳平居然還是個刺客？搞暗殺的穿那麼高貴做什麼！害他誤以為是富家公子。
王老還想繼續談天，萬福只得趕緊打岔，「王老，謝謝您的提醒，那我就早些回去，免得爹擔心。」
他能體諒老人家的寂寞，但聽對方這麼一說，對家中那位的身分更是看緊，整個人歸心似箭。
他難得沒有砍價，王老說多少數就給多少錢，一個欠身，抓緊藥包匆忙離去。
王老才剛起頭，都還未說得意猶未盡，唯一會乖乖聽他說上幾句話的聽眾便跑了，他氣得吹鬚瞪眼，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爹又還不知道，哪來的擔心吶！」
萬福在舟上草草解決了午餐，先去茶寮確認老爹一人忙得過來，後才馬不停蹄趕回家中。
連藥包都來不及放下，他匆匆回房尋人，一進門，陳平不在。他又去老爹房內察看，同樣不在。該不會是早飯吃不夠跑去灶房吧？再一瞧，還是不在。
難道說，此人自覺身分麻煩，為了不牽連他們父子倆，逕自包袱款款走了？
從早晨對方的態度來看，萬福就覺得人並不壞，想必是因為命令，才去暗殺北胤二皇子吧。
算了，人走也好，省得他操心。正當萬福哼著小調打算將藥包收好返回茶寮幫忙時，隱約聽聞細微劈柴聲自後院方向傳來，他快步跑到後院，便見陳平面帶潮紅，用完好的右手握斧劈柴，一邊已有小山高的柴垛。
於是，萬福傻眼了。
「那個，你…這是忙什麼呢？」瞧那柴薪個個外型勻稱，劈擘聲規律而不斷，可說是劈得一手好柴呀……請原諒此時的萬福無暇欣賞。
陳平面色迷茫，顯然不解萬福何來此問，「劈柴。」
萬福差點一跌，「不是，我是說…你傷勢未癒，怎麼突然劈起柴來？」
總算明白救命恩人在問什麼，陳平放下斧頭，抱拳一揖。
「萬公子，救命之恩感激不盡，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只能略盡綿薄之力權作報償，請原諒在下就此告……」
「停停停！」這位刺客是怎麼回事？居然說話可以文謅到他聽得腦袋暈呼，「你可以說普通話嗎？」
作為一個刺客，不是該孤傲冷僻嗎？這麼謙恭有禮不像話啊。
陳平似是從未被人嫌說話難懂，著實愣了半會兒，沉吟片刻後才重複所言，「我的意思是，我現在身無分外之物能拿來報答您們，所以打算先幫著把堆疊的木柴劈好，再離開免得給您們添麻煩。」
萬福納悶極了，這人的言談實在不像故事中的刺客吶，該不會……其實是他誤會了？哎呀，若只是普通的武林人士，那就沒什麼好緊張咧！
「別您來您去的，我家普通得很，放輕鬆點吧。是說，我今日聽人說暗殺北胤二皇子的刺客逃來這裡，本來還以為……」萬福驀地收聲。
因為他瞧見陳平瞬間陰沉的臉色。
他暗叫聲遭，長年的察言觀色讓他迅速判斷出陳平跟此事肯定有關，都怪對方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害他一個不注意放鬆戒心，悔得都想咬掉自己舌頭了。
「那那那…那個…大俠，我以萬家祖宗起誓，保證絕不洩漏您的絲毫行蹤，懇請……」
然而，他的求饒未盡，陳平已搖搖頭向他直來。
什麼意思？叫他不用多費唇舌？萬福嚇得連退數步，直至撞上竹籬無路可退，陳平忽地變了臉色，一躍而來，萬福驚叫，本能地雙目緊閉兩手護前，耳畔猝然響起器物摔落的擊響，萬福困惑睜眼，發現陳平將他護在懷中，一旁散落本該掛於籬上的木桶與柴簍。
「你誤會了，我不是刺客。」陳平鬆開萬福，頓了一下，才道：「只是穿著二殿下衣物引開追兵的近衛。希望你可以保密，否則……」
他的嗓音低沉，語調總是平鋪直敘，使得萬福在愣了半晌後才領會最後一句的威脅。
萬福倏地緊抓藥包在胸前保護，頭搖得跟撥浪鼓沒兩樣，驚恐的模樣悉數落入陳平眼底。
陳平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情緒。
「別怕，我這就走。」他邁過萬福逕自向門外走去，本就身無一物，走時自然瀟灑。
須臾，當萬福回神追出門外時，早已不見陳平的身影。
手上的藥包頓時失了病人，萬福失神地注視地上，久久無法言語。
萬老爹回來時，萬福只敢含糊其辭，說是陳平堅持要走，他攔也攔不住。萬老爹只萬分可惜地長嘆一聲，愁容滿面，「傷都還沒好，若是又遇上敵人，那可怎麼是好。」
無心的一句話，讓萬福差點嚥不下嘴中的滷蛋，一抹愧疚感霎時油然而生。
怪了，又不是他叫對方滾的……雖然他心裡是高興少了個麻煩，雖然這樣有些沒良心，但他都是為了這個家的安穩啊……
跟江湖扯上就沒好事，跟皇宮那更是不得安寧，雖然陳平聽來只是個侍衛之流，但總歸來說他們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萬福埋頭扒飯，腦中不自覺又浮現陳平走後，突兀出現在地上的點點血漬，那個人的傷口該是被撞裂了，不曉得嚴不嚴重？對了，他的面色也不太好，可能燒尚未退盡……那又何苦逞強去劈柴？誰告訴他必須先報恩才能離開的？還裝瀟灑連清水跟乾糧都不帶，就算昏到在路邊也是自己活該。
總之，不干他的事啦！
當天晚上，萬福難得失眠了。
他夢見陳平又遇上敵人，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躺在血泊之中一動不動。
半睜的眼眸安靜地瞅著他……
「陳平！」他驚醒的時候，天方魚肚白。
萬福撫著驚悸的心口，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介意陳平的離開了，因為對方最後拋下的眼神，是那般黯淡與無奈。
他知道他的態度傷人，但他就是尋常老百姓的反應，如果時間重來一次，他仍是難以平和接納。
陳平啊陳平，既然咱家有緣救起你，你可得爭氣點，別早早沒了小命呀，我啊，還欠你一句謝謝呢。
萬福的祈願並未上達天聽，半個月後的早晨，他從送貨的茶農少年嘴中聽聞山徑旁躺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就在他們家附近，少年抬不動人，特地求助萬老爹。在場客人都敢發誓，那天是不懂功夫的萬福跳得比輕功高手還高的一次。
陳平又回到萬福房間，這次傷得比上次還重，且高燒不斷。
收進櫥櫃的藥包終於派上用場，陳平仍是不見起色，為防萬一，萬福不敢找大夫，只好捏緊荷包不辭辛勞再去鎮上抓藥，讓王老禁不住狐疑萬老爹的風寒也費時太久了。
萬福只好胡謅病情，三言兩語打發過去。
老實說，陳平又受傷真的與他無關，但萬福有時真是恨極自己繼承自萬家的軟心腸，才會對這人有莫名的虧欠，日夜守在枕畔照顧，白白少賺幾日銀子。
陳平中途渾渾噩噩醒來過幾次，不知受到何種打擊，眼神空茫而脆弱，彷彿毫無留戀隨時可辭世，憂得萬福只得握緊他的手，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直至第四日，陳平才總算真正清醒。
陳平醒來後，氣場明顯與前次不同，該怎麼說呢……變得更加寡言與深沉。
萬福與萬老爹活得單純，不懂那些糾結，也不打算探究，只時常掛著笑容陪在他身邊，希望青年可以盡早恢復朝氣。
二十多日過去，陳平在萬福幫他換完藥時，終於說出比較長的句子。
他說：「萬福，你家有缺人嗎？」
萬福的反應是抬手探向他的額頭，或許是陳平沉穩的氣質大幅降低他的戒心，讓他渾然忘記隨便向懂功夫的人伸出手，是極易遭致本能反擊的。
幸好，陳平只是稍微僵直身體，並未抬手格擋，內心同時泛起一抹異樣。
「沒發燒啊……」萬福嘟噥著。
陳平眼簾低垂，以為自己說了蠢話，「抱歉，當我沒提。」
「別…別又那副表情，大哥你有點幽默感行不？我逗你的，缺，非常缺，懇請您盡快痊癒好上工啊。」說笑的，萬家可沒多餘的閒錢請人。
「……你不問嗎？」陳平忽然問道。
不是萬福自誇，若不是這些個時日的相處讓他多少跟對方培養出一丁點默契，否則他還真接不著對方的話。「呃…我這人是不隨便探人私密的，但是……如果你憋不住想分享的話，我也保證一個字兒都不會流出去。」他搔著面頰解釋。
「不怕我引來麻煩？」陳平又問。
「麻煩自是怕的。」萬福老實承認，「但你既然決定留下，那問題……該是解決了吧？」
千萬別告訴他還沒，否則沒準他會攆陳平現在就滾也不一定。
興許是萬福青白交加的臉色太過有趣，陳平抿了許久的脣角終於放鬆，莞爾一笑，使得救命恩人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放心，我已經算是個死人，從今爾後，我便是真正的陳平。」
萬福默然，知曉對方的意思是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究竟是遭遇什麼事，才會讓一個人選擇拋卻前塵？萬福直覺認定不宜深入。
「既然如此，那就更可以安心養傷了，我去煎藥，熬些個時辰，正好可以晚飯後喝。」
「……謝謝，麻煩你了。」
萬福拍拍陳平右肩，拍去對方的拘謹，給了抹和煦的笑容，方才闔門離去。
品味著萬福餘留肩上的溫度與熨上心頭的笑容，陳平笑了好久、好久……直至染上澀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03、陳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