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三只心

4、第四章

　　粗使丫鬟的生活无疑是辛苦劳累的，没有亲人呵护的日子难免孤独凄凉，但坚强的小囡没有自怨自哀，她更加努力更加认真的过着自己的日子，同屋的丫鬟们也见她并没有受到优待，而且干活卖力，很多次还帮犯了错的其他丫鬟把错事揽了下来，渐渐的大家对小囡也就没什么敌意了，每日里干活的时候，姐妹们也是有说有笑。小囡很知足，她明白在这个社会制度下，即使有着芯顺16岁的心志也是无力抗挣的，清楚的记得妈妈弥留之际的那番话：“不合时宜的抗争是鲁莽，审时度势的顺从未见就是懦弱，人生有起有伏，觉得辛苦的时候就对自己笑笑吧。”经历了这种种之后，她更是体会了其中的深意。
　　时间流转，转眼小囡已经14岁了，永云也参加了科考首试，一举拿了赤安城的头名，只等成人礼后，何夫人兑现那个承诺。
　　在这一年里，小囡和永云都因着各自不同的原因刻意的回避着对方，每次相遇也是只是匆匆问声好，即便如此也让永云觉得很知足，之前那半年没着没落的思念至今让他心有余悸，如今虽不是他期望的朝朝暮暮，但每每想到小囡人就在何府，这叫他觉得心里满满的，永云要让自己快点长大，好把心心念念的这个女孩护个周全，所以他比以前更加努力，何夫人见是如此，对小囡的态度自然也是好了几分。
　　现在的永云在小囡看来，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总是端着少爷架子了，她干活的时候也会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深情的注视，即使不需要，但有个人时时关心自己，也会让她在孤独的时候觉得温暖，只是丫鬟和少爷的结局不会象童话故事那样完美，小囡小心的守着自己的心，她不想也没有理由让自己陷入到那样的烦恼中，永云能给的不是她想要的，这点小囡非常肯定。

　　每日小囡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河边洗衣服，看着潺潺的溪流、溅起的水花，和其他丫鬟婆子聊着府里的大情小事，自由自在的嬉闹，粗使丫鬟们苦中作乐的享受着难得的幸福时光。
　　“小囡，知道吗，快到大夫人忌日了，大少爷和二少爷都要回来，你最近没听三少爷说起？”和小囡一起来洗衣服的小桃兴奋的说着，仿佛两位少爷是专门回来看她的，也在有意无意的试探着小囡是否真的与三少爷再没有任何瓜葛。这些关于少爷们的八卦，就是整日辛苦工作的丫鬟们津津乐道的消遣。
　　“姐姐就不要再戏弄了我啊！现在我只是个粗使丫鬟。”小囡已经学会让自己不去在意，更学会如何引开她们探究的目光，“以前在云苑当差的时候，只是远远的见过大少爷一面，没怎么听人提过，姐姐们要是知道，不如说来听听。”
　　“也难怪，毕竟不是一个母亲生的，自然不会太亲近，你们知道吗？二夫人嫁到府里的时候正好是大夫人生二少爷那年，想来大夫人也因此被冷落了不少。也难怪他们兄弟间不亲近了，哎，富贵人家也不见得没有愁事啊。”一个卖了终身的年纪稍大的丫鬟说的有鼻有眼，“你们知道吗！大少爷今年才二十四，在生意上却很是精明，现在何家赤安城以外的大小分号都是大少爷在操持，以后这个何府也肯定是交到大少爷手里的，二少爷比大少爷小了5岁，却也是了不起的人物，15岁便中了武状元，如今也是边疆小有名气的少将军，皇上很是器重，何府的生意也因此有了朝廷的靠山，要不家大业大的何家早就遭人打压了。大夫人这边的两个少爷都这么出色，也难怪二夫人把三少爷盯得这么紧，说来他也是不容易，你说呢，小囡？”说着说着话又引到了小囡身上。她抬头对着大家笑了一下，不想再去争辩什么了。
　　那丫鬟见小囡没有接话茬，并不在意，立马话锋一转：“对了，你们知道吗？大少爷提的，大夫人忌日那天也给三少爷办成人礼，这些年因为大夫人忌日和三少爷生日重着，让三少爷没少受委屈，大少爷这样安排这不是成心给夫人添堵吗？老爷也不拦着，我看他还是向着大夫人这边。”
　　“行了啊，就怕别人不知道你的相好是大少爷身边的福哥啊，何府的那点陈年家事怎么就让你一个人给知道了啊？”别的丫鬟调笑。说着几个丫鬟已经闹做一团，一不小心小囡也被泼了一脸的水珠子，笑着也加入其中，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河水反射在几个女孩的身上脸上，如画一般了，画里的人此刻是快乐的，看画的人更是幸福的。
　　看着嬉戏中的小囡，从学社回来的永云远远的站在桥边陶醉其中，那山那水那笑闹声仿佛都是为了托衬小囡那如花儿一般在悄然绽放的美丽容颜，此刻他只有满心的得意，却没有意识到花意渐浓，却不是只为他一人绽放，自然就不会只有一个赏花之人。
　　“小囡，这么巧啊，师傅吩咐我去市场卖些青菜，卖菜的大婶送了些水萝卜，知道你爱吃这个，正说洗干净了给你们送去呢！”厨房掌勺师傅的得意徒弟安生，言语间掩不住的兴奋，脸有些红，话说的还到利索。
　　“安生大哥，谢谢你了啊，总是想着我们。”这些年，小囡没少得安生的照顾，和他说起话来很是亲切。
　　“呦，我们也爱吃水萝卜，安生怎么不送我们些呢，不会是看上我们小囡了吧！”一群丫鬟们逗着安生。笑闹声给永云心里点了一把火。这一幕让他觉得心里闷的喘不上气来，在小囡眼里安生哥依然还是安生哥，而自己却是只能远远望着的三少爷。
　　“你们就留点嘴德吧，平日里你们也没少得了安生大哥的好处，快回去吧，天晚了，省得又惹总管骂。”小囡很自然的帮安生解围。这让安生的脸因为激动变的更红，也让远处的永云嫉妒的要发狂。
　　几个女孩开始收拾东西，一边说笑着准备回去。
　　“我帮你拿木盆吧，你给我拎着菜篮。”安生走到小囡面前，接过那盛满衣服的大木盆。他眼里的怜惜，是那样的显而易见，这让永云觉得刺眼。
　　安生就是忍不住对小囡好，天冷了怕她冻着，活重了怕她累着，虽然被那些嘴上无德的丫鬟们说的无数次大红脸，他还是愿意为小囡尽可能的做些事情，无依无靠的她是那么的坚强温暖，当年小囡初进何府当陪读丫鬟的时候，安生还是不受师傅待见的小学徒，做得都是些简单的饭食，小囡却笑咪咪得说“你做得面条有家的味道，将来一定会是大厨师的！”，后来小囡再进何府当了粗使丫鬟，又被其他下人欺负，月上指头她还在努力洗着衣服，看见安生过来，竟笑着举起自己那满是冻伤的手：“安生大哥，夸我能干吧，就这双手也能洗山一样的衣服！” 尽管安生多少也知道小囡和三少爷之间的瓜葛，但这样的女孩太让人心疼了，由心疼到心念，所以他忍不住憧憬，也许自己的未来里会有小囡的身影。
　　“谢谢了，安生大哥！”随着话音，小囡带出的是暖暖的笑。
　　“别那么客气，大家都是下人，互相照顾点也是自然的！”安生有些不好意思，如今的小囡的微笑里除了温暖还有了小女儿的妩媚。
　　一群人有说有笑的回了何府，谁也没看见，跟在后边的永云，是怎样的怒不可遏，为什么一个下人可以给小囡送好吃的，可以帮她分担辛苦，可自己堂堂何府三少爷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一句表达心意的话也不能说，此刻他想上去抢过木盆，把那几个惹眼的水萝卜踩成泥，可转念一想，真要这样做了怕是会让小囡更为难，而自己也没有了少爷该有的风范，若让母亲知道了定会为难小囡，这些思绪让永云的心都快疯了，但还是为了小囡他还是拼命忍住了，生生让肆虐的嫉妒就这样止于心。回到云苑，永云在愤怒之外，更觉得有丝恐惧，一直坚信小囡是喜欢自己的，现在只是碍于身份有些隔阂，他坚信最终那属于自己的小花，只会为自己静静开放。而此刻，永云不那么确定了。下午的情景不断的在他脑子里回放，一遍一遍的折磨着他已然脆弱的神经。
　　云苑的丫鬟小厮们看着自己的主子在书房一通发飙后，风一样的冲出了院门。离开得方向正是何府粗使丫鬟们住得小院，没有意外的，转眼永云出现在小囡的面前。
　　“你这个臭丫头，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提到我就是一口一个三少爷，那个小厮你却哥哥长哥哥短的越来越亲近，你想干什么，你快告诉我你想干什么！我快疯了！”永云拉着小囡寻了僻静的角落，没等她回神就劈头盖脸发泄心里得情绪。
　　“少爷这是怎么了？”小囡定了一下神，隐约也明白永云这是事出那般，面上却依然不起波澜，语气疏远有礼。
　　“怎么了？”永云看着小囡无辜的表情，更是火冒三丈，“你自己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我一个何府三少爷已经够低声下气了，你不明白吗？以后不准你看别人，只有我，只能想着我，你听见了吗？”此刻，永云憋了许久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出口，肆无忌惮了。
　　可话一出口，永云就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可是看着小囡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顿时他心里的火更旺了，该说不该说的话不受控制的跑了出来，“你怎么不说话，好听的都说给别人了，到少爷我这连难听的话都懒得说，……你这个丫头！非得招惹那个小厮，想让我心里难受？让府里人看我为了你和一个下人争风吃醋。”
　　小囡没说话，只这一次她的眼睛不再象往常一样貌似谦卑得低着，而是扬着脸，仿佛看戏一般盯着永云，在她的平静的注视下前一刻还在张牙舞爪的何家三少爷有些慌了神，惴惴不安的站在那里。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囡一开口，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让永云措手不及，更无从回答。
　　刚才咆哮着的永云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温尔雅，嫉妒二字被他发挥的淋漓尽致，心思玲珑的小囡当然明白他这是为了什么，只是永云这番盛气凌人的说辞，让她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也许有些事情还是得说的更明白，“因为你是少爷？我是丫鬟？你让我怎样我就得怎么样？小囡是命不好，到你们何府做丫鬟，但也只是出卖劳力不是卖人，让我跟着你？别说的好像恩赐一样，除了该领的工钱，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何三少爷，在何府我就是粗使丫鬟，别的我不想给也不能给，您还是多少顾着您的体统吧！”小囡直直的看着永云的眼睛，明白纯粹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在他踩出界的这一刻开始，关于这个朋友的一切都将成为记忆，而这些其实小囡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你怎么了，小囡，干吗说这样的话，刚才我只是太生气了。” 带着慌乱的永云万千不见了刚才的盛气凌人，话语间甚至有了丝哀求的味道，“这些年，你难道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我……”
　　“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吗？”当断则断，小囡绝对不能接受自己日后成为别人的小妾，更不能忍受成和别人分享丈夫，和永云的关系如果跨出朋友就只能是种侮辱，“少爷喜欢我，我就得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吗？我虽然出身卑贱，是个微不足道的丫鬟，但也读过几天书，知道人各有志，您问过我的想法吗？我也有自己的坚持，爱于我是平等，是不离不弃，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真心，少爷您能做到吗？即使您能，还得我愿意接受，”永云天生就是少爷，他再怎么伏下身，依然是高高在上，注定和小囡格格不入，“这番话之后，您于我就只是主子了。”
　　永云象被人扼住脖子一样楞在那里，顿时觉得胸腔被压扁，只能站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吸气，说不出一句话。他完全没有想到小囡会说这样的话，那个温暖爱笑的女孩竟然如此决绝，
　　小囡仍然直视永云，看着那双因为缺氧而充血湿润的眼睛，咬了咬牙，“如果您还念及儿时情谊，以后您还是守好的您少爷的体统，我也会尽心做好我丫鬟的本分，文书期满之后，您和我就更是陌路。”别了，朋友，小囡心里也在默默流泪，为什么分别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啊。
　　听着小囡声音不大但却掷地有声的话，永云心里沸腾的种种情绪迅速的冷却了，眼前的小囡仿佛是他再也抓不住，找不到的，原来她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小囡，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出什么事情了？是你吗？你说的我怎么不明白啊？”
　　“还是小囡，只不过不是您心里以为的那个小囡，少爷，回吧！”
　　永云知道此刻多说也没什么意义了，至少明白了小囡的想法，至少她还在何府，自己还也许没有完全失去机会。
　　“少爷，回吧，不要让我为难了。”看见从远处跑来小厮，小囡知道此刻多说无益，时间能冲淡一切，这点自己深有体会。
　　“……”就那么站着，永云无法言语，大脑停滞了。这就是无缘，两个人不知道何时已经侧身错过了。也许就是初识时，那一句“永云少爷”吧。

　　“少爷，夫人在您书房等您，让我来找您回去。”寻来的小厮是顺子，他小心翼翼的打破此刻哽在小囡和永云之间的尴尬。
　　“知道了，你去回夫人，说我这就回去。”永云打发走了顺子，眼睛却一刻不曾离开过小囡，听见顺子走远，他才声音哽哽的开口：“不能相信我吗？我必不负你的。”
　　没等小囡张嘴，他却转身快步离开了，其实他害怕小囡的答案。

　　看着永云的背影，小囡喃喃自语：“为什么要这样呢，以后连朋友都不能做了。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要的不是你能给的。”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方式，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她一起守护，也许用错了方法就会与她错过，也许他们本来就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