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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誓愿 ...


  •   没有端茶送药的僮仆,没有嘘寒问暖的亲朋。母亲的房间一片沉寂,弥漫了腐朽衰败的死亡气息:红木雕花的家具见证着以往的繁华,如今已经斑驳不堪;拂开流烟穿云的帐子,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淡褪了艳丽的颜色,仿佛是凝固了的血渍,带些惨淡的褐。

      母亲静静地躺着,好像一只风干了的梨,她也曾经容颜似玉,青丝如云,肤光胜水,然而时光却不动声色抽丝剥茧地带走了她的青春,现在她正无可奈何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母亲微微地睁开了眼,宋青璃知道她在看自己。自己简直就是她的翻版,同样的眉眼,同样的梨涡,精美得如同象牙色的瓷器。不过自己终究是翻版,无法成为原版。
      宋青璃比母亲少了一分柔顺,多了一分桀骜。

      “青璃。”
      母亲唤宋青璃名字的时候好像是在叹气,“我后悔……”她毕竟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死亡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用力吐出最后一口气,却无法吸进一丝一毫的空气,于是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无比失望离开了。

      她后悔什么?后悔嫁给父亲作了第五房的妾?后悔把锦绣年华浪费在这个腐烂的庭院?后悔生下我这个女儿,留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宋青璃面无表情,木然地想着。

      喵呜,跟宋青璃进来的花虎斑猫一扭腰走出房门,跳上墙头,在围墙上施施然走着,消失不见了,那根指向天空的长长的尾巴是宋青璃对它最后的印象。
      生命就这样不着痕迹地过去了……

      母亲的死在宋家实在不算什么,大房的少爷宋子玉依然在外依红偎翠彻夜未归,三房的小姐宋绫罗仍旧倚着窗扉不紧不慢地绣她的百鸟争鸣的嫁衣,六房的小姐宋丝斐忙着解决满桌的山珍海味,独自一人据桌而坐大快朵颐,而宋青璃却永远永远地失去母亲了,在宋青璃很早就失去“父亲”之后。

      母亲不得宠注定宋青璃是一个不得宠的女儿,父亲从宋青璃出生起就没再踏进过这个院子一步。仿佛宋青璃从来不是他的女儿,任由宋青璃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小院子里自生自灭。

      家里的每一个姊妹都可以对宋青璃趾高气扬地呼来喝去,每一个丫鬟都可以对宋青璃视而不见。当宋绫罗和宋思斐身着五彩锦衣被丫鬟侍女簇拥环抱的时候,宋青璃在后院的菜园子里侍弄着青菜萝卜,那是她和母亲佐餐的佳肴。

      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正忙着张罗娶第九房小妾,一个名震青楼的风流女子。
      一个不得宠的女人去世对这个家庭来说实在算不是什么,就像是死了一条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狗。

      父亲重新踏进这个冷落的院子,是在那一天的来临——宋青璃哥哥,同父异母的宋子玉出事了。这个贵族公子哥儿好的是伙同狐朋狗友在大街上跑马遛街招摇过市,要不就是直上青楼看莺莺燕燕红红翠翠,遍尝天下环肥燕瘦的女子风味。

      当时老仆张衡慌慌张张奔进大堂,如同一条被人追赶的仓皇的狗,“老爷,老爷,大少爷他……”他似乎乱了方寸,语不成声。
      父亲毕竟是沉稳的,“什么老爷少爷的,慢慢说。”

      “少爷被抓了。”张衡定了定神,说出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实。
      果然父亲脸色变了,“什么人敢动我宋驰援的儿子?”说这话时他很有底气,因为他是厉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富可敌国,权势煊赫。

      张衡吞吞吐吐,“是……是……那个……。”他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父亲的耐心顿时消失无形,右脚伸出,一脚踹飞了可怜的老仆。张衡踉踉跄跄站起,擦拭着嘴角因上下牙齿打架磕伤嘴唇而留下的鲜血,父亲瞪着通红的眼,揪住他的衣襟,“快说,是谁。”

      张衡终于说出了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名字,“萧澄旸”。
      九王爷萧澄旸,当今皇上的御弟,年仅弱冠,就已经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手握厉国的重兵。厉国天子身体羸弱,没有子息,所以国家大权实际上把握在萧澄旸手中,他要处死一个人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为什么?玉儿是个明白人,怎么会冒犯了九王爷?”父亲一脸颓然,有些疑惑不解。
      张衡受了那突如其来的一脚之后,不敢迟疑,话脱口而出,“说来也不算是大少爷的错,大少爷看中了东街买豆腐的李三儿的女儿,给了五十两银子,想不到那女子性子刚硬哭哭啼啼就是不从,一头撞死在豆腐摊前,李三儿就用破席子裹了尸身,拦在大街上,九王爷的车驾刚好经过,论理这样的事是京兆尹管的,九王爷的手再长,只手遮天,也管不着啊。”

      张衡看着父亲的脸色,大起胆子加了一句:“老爷,大少爷冤那,我看这九王爷是存心和老爷您过不去,这回是借题发挥。”

      父亲怔住,眼睛里的血红慢慢淡褪,那些炫丽而骄傲的锋芒顿时收敛,他在心里想:厉国我天不怕地不怕,就连皇帝也对我礼遇有加,我只怕这九王爷,这九王爷桀骜不驯,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翻起脸来是六亲不认,玉儿怎么偏偏撞在他手里?沉默着,说,“是么?你且下去。”

      当宰相的人毕竟有几分智慧的,然后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被他遗忘多年的女儿,于是屈尊俯就,居然亲自看望宋青璃来了。
      “青璃,想不到我女儿出落得这般出色了,比你母亲年轻时候还要漂亮。”

      宋青璃只看到父亲的嘴一张一合,底下的话他什么也没听清,她出神的目光透过父亲的嘴,游离到苍穹来去的流云里隐现出的披着璀璨阳光的飞鸟上。我若是鸟,便要高飞。她在心里为自己的未来奠定了方向。

      多年前被抛弃的女儿,如今成了一根救命草,一件礼物,父亲在走进这个院子之前就想出了一则精囊妙计,萧澄旸能文能武,亦狂亦侠亦温文,年已弱冠,尚未纳妾娶亲,缺的是添香红袖;宋青璃能歌善舞,清瘦如荷,比花解语比玉生香。正好送与他做侍婢,再送上厚厚的一份礼物,想必儿子能无恙归来。

      宋青璃居然答应了父亲的要求,因为与其呆在暗无天日的相府,不如去王府寻求自己的一线生机,虽然她对九王爷的过去一无所知。

      父亲难以掩饰满脸的欣喜,他有备而来,早已料定宋青璃无法拒绝这个能“飞上枝头做凤凰”的良机,所以从衣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详细绘画了九王爷府中的人物关系图。
      宋青璃瞥了一眼,心中暗暗记忆,她惊奇地发现萧澄旸最亲近的人物居然是兄弟花疏放。花疏放是何许人也?纸上却语焉不详。

      宋青璃轻易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把自己变成了一件送人赏玩的礼物,是礼物总要讲究包装的,宋驰援为了救宝贝儿子的命是舍得花大手笔的,所以宋青璃着一袭华丽的新衣,满头珠翠,峨眉淡扫,丹朱轻抹,翡翠镯子套在她略嫌纤细的手腕上,更衬得皓腕似玉。

      姐姐妹妹们假惺惺地为宋青璃送行,眼里却掩不住鄙夷和蔑视的光,这种光隐藏在高贵的优越性之后,是一个强者对弱者的同情,犹如一把刀,割开了宋青璃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宋青璃傲然一笑,转身,留给这个世界的是一个决绝的背影。

      辘辘的车轮碾过相府门前繁华的街巷,碾过桃花飘香柳絮纷飞的流花河畔,依依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歌,碾碎了这个四月绯红的晨曦。
      而街边的翠楼上女子婉转哀伤的歌声碾碎了宋青璃卑微的梦想,“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宋青璃知道那是白居易的《后宫词》,唱尽了天下王侯家女子的心酸,美人迟暮,秋扇见捐,她注定是一只笼中鸟,也许连笼中鸟都不如,她只是镂在红木窗棱上的一只鸟,在岁月的走廊里风化剥蚀,绝望地腐烂。

      悲哀仿佛是滴在宣纸上的墨,层层舒展开来,但宋青璃不是软弱的母亲,不会对着黯淡的生活落泪,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当我重新走过这条街巷时,定叫所有的目光仰望,让历史为我一个人改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誓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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