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记》苍梵

2、所谓的高僧

　　青梵既然自诩为是一个受过香火，沐过佛荫的妖，自然是时常去寺庙走动的，只是一般的妖类，寺庙那种地方，即便是靠近便觉得极其困难，但是青梵却能丝毫不受其影响，其中缘由青梵自己也不得而知。
　　他见过的和尚不少，但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和尚，不像那些整日坐在大殿里敲着木鱼一脸鸡皮的老头子，眼前的这个和尚，用青梵的话说，“也忒俊俏了些。”
　　只是这俊俏又和他平日里在镇子里见到的那些俊俏公子不同，这和尚，俊俏的未免有些太正气了。剑眉薄唇，面容虽说不上白皙，但是却是极红润的小麦色，他垂着眼帘，盘腿坐在泉水边的一方青石上，双手合十。
　　他似乎是长途跋涉而来，灰褐色的僧袍有几处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日光透过树荫落下斑驳的光影，一时间，好像有珠玉一样的光从他体内透射出来。
　　而他的身边，居然聚集了成群的鸟兽妖灵，就连青池也浅浅悬浮在泉眼上方，闭着眼，他似乎也沉浸在僧人所散发出来的平静祥和的气息里。
　　却原来是这样，青梵一颗心落地，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他这样想着，不由得轻笑一声。
　　不想这一笑才起，周身禅意韵律便骤然散去。沉醉在清净祥和之气里面的鸟兽妖灵轰然散去，就连青池也似乎被惊动，化作一团水汽瞬间钻入泉眼，等看清是青梵后，这才从泉眼里钻出来，坐在一块青石上，鼓着嘴看向青梵。
　　哟，小鬼几天不见脾气大了。
　　青梵的目光带着笑意，却只是从青池所在的青石上一扫而过，落在石头边上睁开双眼看向自己的和尚身上。
　　那般正气的容貌，目光却是极其柔和的，柔和的几乎有些淡漠。
　　这个和尚的佛法造诣，似乎比枯禅寺的那些个老和尚要高很多。所谓苦行，往往能让僧人更贴近禅的境界。而下一刻，青梵就见着那和尚微噙嘴角，眉眼间溢出一丝一缕的笑意，居然是极好看的。
　　“有人拈花而至，自是小僧的法缘。”还不等青梵开口，那和尚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低沉而不失柔和，就像是三月里的风，虽然带着些还未散去的冷冽，但是已经开始吹过桃林，拂起柳枝。
　　这样的声音，若是诵经讲佛，又该是怎样的味道。青梵这一念方起，就回过神来，真是该死，自己是过了天劫的大妖，什么世面没见过，居然……居然被一个和尚的声音给惑住了，真是丢脸。他移开目光，却正好撞见一边的青池，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顿觉自己这几千年的老脸都丢光了。于是觉得还是看着那和尚更好受一些，复又抬眼朝那和尚瞧去。
　　虚正望着面前的人。他自极远的地方而来，只听说这附近有一座禅寺，却不想在林子走丢了。兜兜转转了一阵就瞧见这一处水雾缭绕，便猜到有泉水，他行得口渴，正想取些水喝，往前走了几步，就瞧见水汽散去，露出空地上几口清澈的泉眼，被爬满青苔的石头围着，清冽的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饮了几口，顿觉的一股清凉之感透体而出，说不出的舒畅，几天的疲乏一扫而空，就连心境也随之安静平和起来。
　　他自然是不知道，这几口泉水，既然能孕育出青池这样的水精，又岂是寻常泉水可比的。
　　青池彼时正在泉眼中吐纳，忽然心神一动，发现自己布在外头的碧水玲珑阵居然被人毫无声息的化解了，大吃一惊，才从泉水中出来就瞧见一和尚在泉眼旁的青石上坐下。
　　虚正一入定，心中所谓的念力便朝着四周散开，引得四周精灵纷纷朝着此处涌来，这种近禅的念力，对于他们的修为是大有裨益的，便是青池也不禁被其吸引。
　　心如静水无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那一声轻笑就落了进来。宛如一瓣飞花，轻轻地坠了进去，随后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无限大的扩散开去。
　　那一刻，禅境分明被打破，但是他的心里却蓦然欢喜起来，他一睁眼，就见着那人站在光里，宛如极乐尊者，手中一枝桂花枝，那花开的正好，那人拈花而笑，有那么一刹那，光影的变幻中，虚正仿佛看见轮回在他身后交织，因果在他周身轮转，这一路而来所经历的苦厄，劳累，迷惑，彷徨，似乎在这一刻被尽数洗涤。
　　他笑起来。压下心头伏地而拜的冲动，缓缓开口，“有人拈花而至，自是小僧的法缘。”
　　青梵眼底笑意俞深，他朝前轻轻跨出一步，对着盘腿而坐的虚正缓缓弯下身，一头青丝如水一般垂下，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嘴角的弧度愈加清晰，“我非世尊，无正眼法藏，涅槃妙心，怕是度不得你脱离苦厄，得成正果。”
　　虚正抬眼，直直看进青梵的眼眸里，只是轻轻的吐出两个字，“无妨。”
　　光与暗的交集褪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靠近。青梵似乎能感受到眼前人的鼻息，温热中夹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虽然很淡，但是难得的纯粹，这不同于寺庙中日积月累的那种香火气息，这是近佛的味道。
　　这个和尚的佛法造诣居然已经这么高了。
　　他微微有些吃惊，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如一片飞絮，轻飘飘的朝前倒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虚正怀里。不想这和尚居然一动也不动，任由他这么窝进怀里。莫不是自己这几日清瘦了，就这么倒下去这和尚居然没有感觉么？青梵这么想着，挑着眼看向一旁的青池，却见青池一脸惊骇的表情，整个人像是见着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大半个身子都躲进了泉眼里。
　　果真是还没见过什么世面，话本里的人妖相遇都是这么演的，可惜了这不是什么深山老寺，也不是什么雷雨交加的夜晚。
　　不过不碍事，这些都不是重点。青梵玩心起来，朝着青池抛去一个不屑的眼神，自虚正怀中支起身子，双手貌似无意地一推，却正好落在虚正的胸前。
　　啧啧，怪不得自己这么倒下来这和尚一动不动，感情壮实着呢。青梵缓缓前倾，在虚正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感受到手掌下的躯体有一刹那的颤抖，青梵脸上笑意越深，“和尚，这深山老林里，你就不怕我是妖么？”他这口气，七分是话本里学来的，还有三分是从连云窟里的老狐狸那儿揣摩来的，一旁的青池终是受不了了，噗的一声扎进泉眼里，只怕再看下去会有损心神。
　　“小僧虚正。”虚正脸上笑意不减，却依旧垂眸而坐。
　　坐怀不乱，倒是有定力。青梵虽然平日里不屑与那些小妖比，但是私底下也是觉得自己长得不错的，如今自己这样“投怀送抱”，虚正居然不为所动。这叫虚正的和尚，佛性甚深，佛修来世，于轮回中斩断因果积累修为，这和尚八成是修了几世佛，弄不好这一世便能证道。青梵这么想着，觉得还是收手的好，不然以后在天界遇见，那该有多尴尬。
　　他刚想起身，忽地瞄见泉眼里钻出一个脑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哟，小家伙居然在偷看呢。
　　当即将头往虚正肩膀上一枕，一口气吐在虚正的脖子上。
　　“莫非和尚你不信？你……见过我这般好看的男人么？”他说着，双手已经环上了和尚的腰身，呼吸间尽是那股极淡的檀香。他这话一说完，果然听见泉眼里咕咚咕咚了几声，不由得笑意更深，不想下一秒却愣住了。
　　虚正身子虽未动，但是却侧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他们的距离不过毫厘之间，那双眼中的笑意让青梵有片刻的失神。
　　“信与不信，有什么分别？小僧心有所感，施主拈花而来，自是小僧的法缘。昔者世尊拈金色婆罗花，瞬目扬眉，示诸大众，默然毋措。有迦叶破颜微笑。世尊言：“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即付嘱于汝。汝能护持，相续不断。”他说这话的时候，青梵似乎听见诸天梵唱四起，七宝之相沉浮。
　　这和尚多半是灵山妙土的哪一尊古佛转世，青梵开始后悔了，若是以后等他回位了，今儿这事传出去，少不得被人添油加醋，人家佛陀自然是清净无上金身不染尘，自己的清白可就难说了。
　　思及至此，青梵忙松开双臂，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说道：“多有得——”不想话还没说完，脚下就一个趔趄，只因眼前这人说不准是古佛转世，居然乱了心神，连法术也忘了使，就这么直直地又扑进虚正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