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记》苍梵

1、林子里来了个人

　　青梵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名字起的很不错。
　　青者，生之汇聚也，出于蓝而胜于蓝；梵者，离欲清净也，能遣除诸烦恼故。所以他到哪里都穿着一袭青衣，淡静中不失素雅，偏生他又长了一张极艳丽的脸，只是这艳丽，并非流于表象，就像是用剔透的玉笼着，乍看之下居然有珠玉妙相开尽宝光之感。
　　为此，青梵很是得意。他总是懒懒地卧在枝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抖落着一袖子的青光，每到这时，附近通了灵智的小兽和小妖就会聚拢过来，远远地沾一点灵气。
　　毕竟，方圆千里百千年来，青梵是唯一一只过了天劫的妖。
　　而且，他还是一只受了香火的妖。
　　这是青梵第二个得意的地方，他过了天劫，还受过香火，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一只“沐过佛荫，即将飞升天界化身天人”的妖。
　　只是距离他渡劫已经过去了整整八百七十三年，他还在这一亩三分地儿窝着，丝毫没有飞升的迹象，连他自己都时不时琢磨，是不是自己这个天劫哪里出了错。
　　可这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是实实在在劈在他的身上啊，每一道都是刺入骨髓的疼啊，那痛青梵至今记忆犹新，就好像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体内被抽离一样，让他每每想起，就忍不住重重地打一个哆嗦。
　　修仙无年月，何况是已经过了天劫，于是岁月静好，这一年一年的，青梵也就忘了这一茬子事。闲的时候幻化人形去山脚下的镇子里溜达溜达，磕着瓜子听些街头巷尾的闲话八卦，偶尔心情好，还会化作游方郎中，替镇子里的人去去小灾小病。
　　这一日秋色入林，便是连日光也透着些许金黄，这样的日光是最适合小妖修行的，不似春日清冷，也无夏日的炎灼。
　　这样的日头，青梵也是极喜欢的，只是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晒太阳。
　　而且他还有一个习惯，晒太阳的时候喜欢固本还原，显出原形，于是，平日里不见多少生机的苍天古木，这会儿绿意盎然，碧光盈盈。
　　青梵将每一片叶子都翻了个面，然后使着藤蔓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树干。
　　“你说你，怎么些年了，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吸干了你的生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点青光送进树干中。那青光自黑乎乎的树皮渗进去，只一闪就不见了。
　　是的，青梵原形本是一株青藤，缠绕在这株苍天古木上不知几多年岁，后来受了佛荫，通了造化。
　　“自我开了灵智以来，就是缠绕在你身上，如今我得了道法，过了天劫，你却还是老样子，要不是我给你续着这点生机，你只怕已经寿终了。可见这草木之间，也是有天资一说的。”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身侧的古木说的。
　　“可惜我还未飞升天界化身天人，不然我还能以天人宝光点化一下你，免你受轮回之苦，我等草木之属，开了灵智，成妖便指日可待了。”
　　说到这里，青梵懒懒地翻了个身，便听见满树尽是叶片抖动的沙沙声，这自然是他的叶子，这株古木，几乎已经长不出叶子来了，也只有青梵以神通，才能看见树心中，还有些许微薄的绿色。
　　这古树，寿元早就走到尽头了。
　　他将叶子翻了个面，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这才发现今日有些不对。
　　今日，这林子，忒安静了些。往日里，自己固本还原，少不了有灵气外露，附近的小妖都和赶集似地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让他很有优越感，连舒卷藤蔓都带着几分优雅，可是今天，除了远处的枯禅寺偶有钟声传来，居然一点别的动静都没有。
　　这不正常。
　　难道他们都被人收走了？
　　这还得了，谁这么不长眼，敢来本君的眼皮子底下收妖，他这么想着，一晃身子，一树的碧光便朝着一处敛去。
　　光华敛尽，他已经化作了人形，依旧是一袭青衣素雅，掩不住艳丽的容颜。他拢了拢广袖，将袖子凑到鼻前嗅了嗅，许是在这古木上晒久了，倒有些淡雅的清香。他轻笑一声，朝着林子外走去。
　　一路行来，莫说是小妖，便连鸟兽都极少，丝毫不见往日的热闹。青梵一边走着，一边朝这个鸟窝里瞄瞄，那个兔子洞里瞅瞅，可就是没找见一个能沟通的。他一个人走的闹心，就随手折了一根草茎，握在手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挠着脸颊。
　　“真是奇了，莫不是被那寺里的和尚收走了？”他又走了一阵子，忍不住纳闷起来，可回头一想，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最多略施小戒，断没有收走的道理。
　　更何况，枯禅寺里头那些个和尚，道义虽然高深，道法却真不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步子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空气里的湿气渐重，一些粗壮的树干上已经能见厚密的青苔，若是有心，扒开繁茂的草丛，便能看见下面黑色潮湿的土。
　　再往里头，水汽更甚，隐约间可以听到水声潺潺，青梵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忽然，他步子一顿。
　　空气里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虽然极淡，但是还是让青梵微微一怔。
　　这种熟悉的味道源自于记忆深处，后来纵然偶有枯禅寺的僧人误入深林，但是，却不是这般的檀香，不浓郁，带着一点青草味。
　　手里的草茎被林间的风一吹，从手里飘落下来，落在厚厚的草甸上，青梵却浑然不觉。
　　他闭着眼，神识却在这一刻张开来。
　　下一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漫无涯际的虚空之中，居然有一种奇异的韵律自不远处而来，那种韵律宁静而超然，宏大而庄正，居然与枯禅寺的梵音韵律无二。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大凡得道高僧，亦或是有佛心佛缘之人，能以自身心念引动天地韵律。
　　越往里，这种韵律便约强烈，青梵的眉头却拧得越来越紧。
　　再往里走，就是青池的栖身之所。
　　青池是只水精，像水精这样纯粹由水化生而成的妖类，修行极慢，灵智开的也晚，所以青梵便趁着他还不懂事，连蒙带骗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青池。逢妖便说这是自己的小弟，青池化形前几日更是时不时地在他栖身的泉眼前晃悠，今儿洗个脸，明儿喝口水，导致青池化形前满脑子还青梵的得瑟样，一不留神真成了兄弟脸。
　　青池与其说是妖类，倒不如说是通了灵的天材地宝，所以，平日里都藏匿的极好，栖身在林子深处的一方泉眼里。从青梵现在站的地方再往前几丈，就是青池借灵泉布下的碧水玲珑阵，一般人是进不去的。就是青梵，要是来之前不弄出点动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去，也会被青池数落。
　　可是如今，不光没了碧水玲珑阵，里头还有一个和尚？
　　莫不是来的是一个修行得道的高僧，破了碧水玲珑阵，那青池岂不是危险了！
　　他这么想着，匆忙收了神识，正要化作青光飞过去，法诀掐到一半忽又觉得不对。
　　这禅宗韵律安宁祥和普化慈悲，并无杀伐镇压之意。
　　更何况青池虽然年幼，但修为却不差，自己一路行来，不曾察觉到一丝一毫的打斗痕迹。
　　难道是那小崽子自己放进去的？
　　青梵这么想着，扬手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奇异的弧度。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刃，离他最近的一枝树枝悄然断裂，他右手一伸，将那小臂长的树枝抓在手里，也不去看自己折了什么，将树枝另一头往左臂上一搭，就朝着青池栖身的地方走去。
　　湿气越重，空气中的檀香也越发清晰，脚底下的草甸一脚下去，已经可以渗出细细的水珠，青梵的心情，却逐渐由担忧转变成了讶异。
　　似乎有一种安静祥和平定心神的念，不断从不远处的泉眼附近扩散开来，草丛边岩石上，挤满了被这种力量吸引来的精怪鸟兽。
　　这倒是像极了传说中一方大能开坛说法，教化布道的场景。
　　这一念方落，青梵已经挑开了斜探在跟前的一枝树枝，便见着眼前青石环绕的泉水边，坐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