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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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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丫头端着茶敲门。进去时,二月红正将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篓子里。
二月红有些奇怪“怎么是你?下人们呢?”
“哥”丫头咬了咬唇,艰难道:“我都听说了,老班主……哥,娶我吧,我想嫁给你。”
“你这丫头……”二月红叹气,“我一直……”
“哥。别说了……我知道,你这一辈子,再不可能爱上别人。”
你每次唱戏,看向二楼那个从没有过客人的包厢时的眼神,那其中的深情重恨,只有你一个人不明白。
后来我问过姐姐们,知道那个地方,以前坐着的是张家的张启山。
你常常对着一只雕了折扇镂了牡丹的红木笔架发呆。
后来我问过姐姐,知道那是你十二岁时,张启山送的贺礼。
你平日里写字,每张宣纸边角,都有一个小小的“张”字。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方才那张被丢弃的宣纸上,画的是谁的笑靥。
“你不必为了我,葬送这一辈子的幸福。”二月红没法子,只是心疼地看着这个五官仍有稚气的少女。
“我知道,二爷一直不是个多情的人……你能救我,又在楼里把我安置下来。你我往日那些情分,今时也早就用尽了。” 丫头的眼慢慢红了。
“我愿意帮你,还你的恩情。”
其实,人这一生,并不是一定要为了谁活着。我不为自己,自然也不为哥哥。只是,活着,就要做一些事情,为自己做一些事情,也为别人做一些事情。
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些什么。
即使不是正室也无所谓。
我自然配不上你。
只是,我希望你能幸福。
不能给你幸福,就帮你找到幸福。
即使,利用我这一生也无所谓。
即使,你永远不会爱我,也无所谓。
唢呐锣鼓的声音很吵,丫头一袭红衣,安安静静地从轿子上下来。
婚礼进行得顺利。老班主坐在上首,久病的脸上红光熠熠。
二月红没喝多少酒,但似乎早就醉了。
进屋的时候,丫头端坐在床上,没有喜婆,盖头已经掀了。
二月红忽然觉得对不起丫头。他想起女孩子那天说的话。
“张启山是个重情之人,娶妻定有非娶不可的原因。但他一定觉得对不住你。终这一生,你们之间都会有这么一道愧疚的槛。”
“你若也娶了妻,说不定这事儿还有回转的余地。”
“也罢。”二月红心想,他明白这么一番话多半是丫头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而说。乱世将起,这么一个小姑娘今后的命运,实在难料。
他俯下身,抱住丫头。
“丫头,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女孩子用力点点头,泣不成声。
次日,便听说日本人轰炸卢沟桥。
又隔日,便听说张家少爷北上参军去了。
半月余,老班主去世。
五年后,丫头因病去世。
同年,张家少夫人去世。
再过两年,张启山回到长沙,时年三十三岁。
二月红三十三岁,早就不再上台。
曾有人问他,三十三,不过是鼎盛的年龄,为何不唱。
他只是笑笑。
戏子的悲哀,便是见不得迟暮。有些事情,在最光彩的时刻谢幕,才算适可而止。
不过,着实。这三十三,还在人生最好的一段年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