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宫》一只羽毛沉入水底

18、藏枝案结

　　二皇子的消息没误，皇上果然不久后召见了颜岐。肖雲为他穿上最华贵庄严的服装，叮嘱他要小心答话。她是见过皇上的，几年前在太子府玩的时候，皇上突然来访，她来不及躲，只得硬着头皮含羞带怯的见了皇上。总得有五六年了，仿佛还在昨天，回头看过去，时间真快。当时太子待她好，三言两语总护着她，而皇上待太子好，爱屋及乌，连带着也觉得她也好。然而最后，她没有做太子妃，因为她遇到了颜岐，这简直不是她能想通的，直到现在她也没想通。

　　暑气快要来了，一层层的衣服让颜岐发了汗，但面容还是凝重的。

　　皇上在吃饭，看见他穿着这么正式的衣服心里有些好笑，不过无碍，赐了座。

　　如今这任皇上是出了名的铁腕，一番厮杀后，中年登基，开疆扩土，与黯钰国不知打了多少次仗，近十年来才消停了些，颜岐见皇上有许多白发，心想：或许是老了吧。如今他在与颜岐交谈时脸上竟然会时不时会露出慈祥的神态，这是与以往听闻的描述所不同的。

　　皇上很是称赞颜岐的年少有为，欣慰道：“以后太子有你这样的得力助手，一定能将朕的天下治理的更好。”又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颜岐话在口里，嚅嗫了半天，终于还是提了九川。

　　皇上“哦”了一声，言语里并没有透露出多少惊讶，这不免令颜岐有些慌，难道皇上早知道了？好险，如果他没实话实说……

　　沉默了一会儿，皇上道：“恩，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皇上这样的反应是颜岐怎么样也没想到的，完全捉摸不透，不过他也只能退下，回家换了衣服找到九川，告诉他他对皇上说了这件事。

　　九川看了看颜岐的脸色，也看不出好坏，便道：“这又是何必呢？”

　　颜岐有些生气，从头到尾，这件事里根本不应该有九川！但他真的是在生九川的气吗？或许，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气他自己。“你让我不要说，又将我置于何地？我岂不是成了欺世盗名的了？”

　　似乎九川又错了，这些事他总也考虑不周全。虽然不是故意，但他毕竟抢了颜岐立功的机会：“表兄，对不起……”然而这对于他来说也是弄巧成拙的事。

　　颜岐摇摇头，说：“你哪里有对不起我？”他走到九川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到时候皇上可能会叫你去。”

　　“你知道我……”

　　颜岐截断九川的话：“事已至此，你如果不去，就真的对不起我了，不只是我，我们颜家都没法交代。”

　　这是没法拒绝的事，九川当然明白。

　　宫里来的公公把九川叫走的那天，颜丞相若有所思，颜岐并没有将九川参与这件案子的事告诉颜丞相，这时他说：“凶手其实是九川抓住的，我告诉给了皇上。”颜丞相先是有点讶异，随即又笑道：“没那么简单。”

　　原来之前皇上就向颜丞相问起过九川。

　　“当时皇上只问你母亲家里是不是有个小孩从小入了道门，问他是不是得罪了太子，我想应该是那次家宴上的事的余波，便如实回禀了。皇上听后并没有生气，还笑着说太子就是这样，然后就是些拜托辅佐的话。虽然也问起了九川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但我以为那只是皇上随口问问，并没有放在心上，况且我也不好说，便推给了二皇子。现在看起来，皇上早对九川有了兴趣，只是不知这兴趣从何而来。”

　　颜岐听了父亲的话，才明白为什么当皇上听到九川时反应那么平静，估计是二皇子之前说了九川许多好话的缘故，这次的案子，正坐实了九川的名副其实。

　　他忽然想起皇上略显老态的面容和偶尔慈祥的神情，问道：“不知是皇上先知道九川入了道门的事去问太子，还是太子因不满那次在家宴上九川的无礼而主动告诉皇上的？”

　　颜丞相也有点心惊，走到桌前去抚了抚椅子背，道：“是啊，皇上近年来确实不似过去那样……那样硬朗了。”

　　颜岐也不免想起历史上沉迷于炼丹求仙的皇帝，朝纲没有不乱的。

　　“如今想起来，皇上拜托辅佐的话倒有些意味了。”颜丞相忽然有些惊恐，“你说到时候，皇上会不会禅位？哦，不，应该不会禅位，那会不会让太子监国？”

　　颜岐皱皱眉，如果那样的话，他们的情况就太不乐观了。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至少我们还有个九川。”

　　颜岐却不以为然：“应该是，我们至少还有二皇子。”

　　颜丞相闻言赶紧看了看窗外，没有人，只有四月的桂花树，在不是自己的季节里，绿得浓情蜜意。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背着颜岐道：“不要讨论这件事。”

　　“爹，太子如今与我们几乎水火不容，将来若是他做了皇帝……”

　　“住口！”颜丞相怒喝道，“你知道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肖家没有男丁，爵位无人继承，朝中又没人；梁老头老奸巨猾，至今不表态；太子又在拉拢立了战功的杜轲。你趁早打消你的念头！”

　　颜岐道：“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不有这念头。”

　　颜丞相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想了想他说的话，太子羽翼渐丰，将来登基，朝中不知是番怎样的景象。他虽然贵为丞相，始终在“一人之下”，况且太子并不是个只贪图享乐的人，很有野心。

　　颜丞相喷了股气，冷静道：“岐儿想得长远。”他想，他的儿子也许已经长大了，也许可以独当一面了，当自己的孩子可以为自己出谋划策时，父母总是欣慰且欣赏的。他颇有些赞赏地看着颜岐，“你要做什么我不阻止你，但你别忘了，凡事要跟我商量，你还太年轻，不知道里面的厉害。”

　　颜岐想，他们颜家要想长长久久地富贵太平下去，就只有这条路可走，况且，这次太子的诡计不仅没得逞，反而助推了他一把，虽然九川……哎，不提他！

　　藏枝收监后，豫京城的百姓们又开始过太平日子，没人追究一个女子何以能杀了他们的男人，不过，“妖女”的名号还是悄悄地传开了。

　　豫京尹得了颜岐的提醒，将藏枝收押在天牢里，重重的包裹，藏枝插翅难飞。

　　整座豫京城都恨不得“妖女”早死，除了周兰坡，他想过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藏枝被处死。
　　傍晚，他破例来京尹府找他父亲，豫京尹有些奇怪，他笑着说：“我这不是顺路嘛，这来看看您，您做什么呢？”

　　豫京尹笑眯眯的，“你小子还晓得来看你父亲？不是说官场最脏，绝不踏入府衙的门吗？”顺手把公文放入公文架上。

　　兰坡低头踢着腿，豫京尹见状，叹息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看看公子岐？比你大不了多少，已是少尹了，如今又破了这案子，升迁还不是指日可待？你们时常在一起，也不好好学学！”豫京尹口里虽这样说着，却也没带多少情绪，想是说惯了的缘故。

　　兰坡听到豫京尹提起藏枝的案子，一下子来了兴趣：“听说您把她关在天牢？”

　　“她害了那么多人，不关在天牢关在哪里？我只求赶快行刑结案，我这心才能真正踏实。”

　　“爹担心什么，天牢守卫那么森严，还怕她跑了？不是说连您进去都得带令牌吗？令牌您放在哪里？可得好好放着！”

　　“还要你来提醒？我随身带着呢！”收拾得差不多了，豫京尹说，“走吧，可以回家了！”

　　兰坡心想，只能半夜行动了。

　　等整府的人都睡熟了，兰坡小心翼翼潜入他父亲的房间，顺利偷走令牌，带着事先买好的酒肉和药，去了天牢。

　　天牢四重守卫，每一重兰坡都用酒肉和蒙汗药犒劳他们。

　　藏枝坐在天牢的角落，一动不动地看着兰坡和最里层的守卫们喝酒，直到最后他们都倒下，藏枝说：“也不知是说你酒量好，还是说他们酒量太差。”

　　“我在酒里下了药。”他翻出钥匙来开牢门，“你快走吧，他们要处死你！”

　　“我不该死吗？我害死了那么多人。”藏枝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声音轻飘飘的，很是坦然。

　　“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不，我不是，他们没有冤枉我，那些人确实是我害死的。”

　　“藏枝……”虽然心里也曾怀疑过，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有些难过，“你别胡说，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不是人，我是妖……”

　　他没有再走近，靠在牢门上，有些生气，“你别听他们乱说，我知道你不是，我不会相信他们的。”

　　藏枝听见这话，慢慢转过头来，几日的牢狱生活，并没能令她的美貌消逝，“或者，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原形，很丑很丑，你要不要看看？”

　　“藏枝……”

　　“你怕了？”藏枝轻轻一笑。

　　兰坡沉声道：“不管你是谁，现在就走。”那声笑深深地刺激了兰坡，就像是他对她的爱如同泡沫般被她当面戳破。

　　藏枝闻言收敛了笑容，慢慢站起来，问道：“你还要放我走？连你也差点被我害死。”

　　兰坡低头说：“你没有害我，这怎么能说害？”是爱是害，谁说得清？

　　“……我不走。”

　　“你是不是担心他们说你畏罪……”

　　“不是！”

　　那一声“不是”播在兰坡的心上，像一颗种子开了花，藏枝并不是对她无情的，毕竟一夜夫妻百夜恩，“藏枝，你不用担心我，他们不会知道是我放走你的，而且我是豫京尹的公子，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你走吧，我不会走的，自有人会来接我，你不用担心我，管好你自己吧。”

　　“有人会来接你？”

　　“我说过了，我不是人，我是妖。”

　　“你又说气话。”

　　“你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兰坡不明白“有人会来接她”的话，但藏枝以死相挟，他只能让步，说：“我明天再来救你。”

　　兰坡走后，藏枝低头淡淡一笑，略显不屑道：“傻瓜！”

　　在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候，锦棠提着鬼火灯笼来了，她的声音从幽暗的光火里冷冰冰地传来：“丹瑛，走吧，主公让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