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宫》一只羽毛沉入水底

16、暗夜血光 芙蓉花香（二）

　　颜岐最后把引出藏枝的地点定在府衙内，豫京尹听从颜岐的安排，回府里等消息。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夜晚降临。

　　肖雲送手中拿着藏枝画像的颜岐出门，嘱咐“千万小心”，一直有风在不停地吹，她顺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颜岐看出她眼中的不舍之意，在她放下手的瞬间将她的手握住。街上的百姓稀稀落落，门户也都紧闭着，他在路上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色，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颜岐离开后不久，茉儿和九川也先后离开颜府前往小茅屋。

　　茉儿到时，玉芙蓉已经久待。

　　茉儿问她：“来得早啊！”

　　玉芙蓉笑着回答：“是啊，班里没有什么事，我也怕来晚了误事。”她站起来把窗户打开，向外面望了望，茉儿问她看什么，视野并不太好，她掩去脸上的担忧，笑着答：“没什么，我就看陈公子来没有。”

　　“他应该快到了。” 茉儿见她一直笑着招呼自己，似乎和平时一样，只是那眼里口里总像是有什么藏着。

　　终于，玉芙蓉背靠在门上，手上一边抓着门，一边低声问了茉儿一声：“茉儿姐姐可知道百花宫？”

　　茉儿以为，在人间，不会再有人向她问起百花宫了。她看着眼前正望着她的玉芙蓉，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多大的诧异，仿佛觉得是迟早的事似的，或许在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不是凡人，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呢？是在看她常戏的那天下午，还是救她的那天晚上？她记得，她曾闻到一股气味，但气味这东西太易逝，非得再次闻到，才能记起。

　　“茉儿姐姐不必掩饰，我知道，你一定是百花宫的人。”

　　她从何得知？又为什么这么肯定？

　　“还记得你给我吃的药吗？那不是人间的配方——听说，曼珠仙姑也住在百花宫。”

　　茉儿心里一惊，但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有一个断定：“看来你不是普通的修炼者。”

　　“茉儿姐姐不必担心，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找个能助我精进的修炼之地。百花宫是百花聚集的地方，连曼珠仙姑也投奔了那里。不瞒姐姐，我原是在南方修炼的花妖，一路步行上京，就是希望能投在百花宫主门下，百花宫主曾四处访花，我没有这等幸运，只好自己找上门来，万望姐姐引荐引荐！”说着，便跪下身来。

　　玉芙蓉说得诚恳，茉儿也有动心，毕竟她也是花妖，如果上山，不过多个姐妹而已，但这事她做不了主，况且玉芙蓉的来历也不清楚。茉儿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说：“玉芙蓉，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不必再遮掩，我确实是百花宫的人。”只这一句，玉芙蓉就流了泪，“姐姐，谢谢你……”

　　茉儿打断她，摇摇头，说：“别谢我，我只是个花姑，什么也做不了。”

　　玉芙蓉闻言有些激动，抓着茉儿的手臂：“带我见见百花宫主行吗？”茉儿摇摇头，玉芙蓉已在豫京城中滞留太久，如今好不容易遇见茉儿，怎么肯轻易放过，她跪下来不住地恳求：“求姐姐成全！”

　　茉儿不忍心，便抽身出门，见不远处有个人影，知道是九川来了，又赶紧进门让玉芙蓉收拾好情绪，玉芙蓉只得暂时作罢。九川一进门，玉芙蓉便冲了出去，茉儿担心她坏了今晚的大事，追出去喊她，只听见玉芙蓉的声音从黑暗中远远传来：“请姐姐放心！”

　　九川问茉儿，玉芙蓉怎么走得这么急，茉儿只是闷闷的不回答。

　　玉芙蓉，或许她办完今晚的事回山后，可以跟主公提一提，至少能够告诉曼珠姑姑。

　　风在街道上轻轻的刮着，吹走一片云，又吹来一片云。

　　颜岐将画挂出，藏枝的样子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柳枝，红衣，回眸，青丝如水。

　　他的视线移向画的左上角，上面写着一首诗：面若春花红，发似佛头青。不屑万花冕，回眸一城倾。

　　心里正想着上次看画时似乎没有这首诗，却听见身后有人说道：“这是周公子昨天才作的，”一声笑，“俗得很，不过也有点意思，我就把它放上去了，你看怎么样？”

　　颜岐面上虽然镇定，但藏枝的突然出现尤其是她的话语，不是没有吓到他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藏枝很自在，但眼睛里的那一股火焰、嘴角上的那一抹笑，仍然模糊不清地诉说着不知是暧昧还是嘲讽，有些瘆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不知对峙了多久，颜岐问道。

　　“你应该问，我是怎么出来的才对。”藏枝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让颜岐再看那幅画，颜岐转身，画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颜岐正准备回身，藏枝却一阵风似的立在了他身旁。他说道：“看来姑娘很会些方术。”说着转过头来看藏枝，“面若春花红，发似佛头青”，她的头发居然真的是黛青色，如果不是靠近细看，是不会知道的。而兰坡当然知道，他曾和藏枝亲密无间，不分你我。想到这里，再看藏枝明艳的面容时，不由心潮暗涌。正在颜岐快要陷落之际，玉芙蓉出现了。

　　藏枝闪身消失片刻后，颜岐才回过神，甩了甩头，暗责自己两声便赶紧出门调兵追去。

　　身后藏枝死死追着，玉芙蓉趁着风吹开乌云之际，借着月光使出“月风牵影”，让风吹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前行，这才拉开了一段距离。

　　到了小茅屋，她大声呼喊茉儿和九川，两人听见赶紧出门接应，就在这时，藏枝到了，乌云又遮住了月光。

　　藏枝冷哼一声：“原来这里有你的救兵，不过，只有两个吗？”

　　“藏枝，你收手吧……”

　　玉芙蓉话音未落就被藏枝截断：“废话！你太多管闲事了。”说着就朝玉芙蓉打出一掌，玉芙蓉躲过，却没料到藏枝另一手同时发出暗器，玉芙蓉肩上中招。

　　茉儿还没来得及查看玉芙蓉的伤势，藏枝即使出“金玉交章”，双手交叉，从袖管里分别喷出两股黄色和青色的绸带，直奔玉芙蓉而来。玉芙蓉下意识后退两步，但根本不及绸带的速度，身子被一下子缠住，绸带开始回收，茉儿和九川反应过来去追时，玉芙蓉已经飞身出去十几米了。追已是来不及，还好肩上的伤势不重，在临近藏枝之时，玉芙蓉祭出自己的法宝——“六出金玉盏”向藏枝砸去，藏枝收神躲避，绸带松懈，九川正赶上，一剑斩断了绸带。

　　藏枝一直处在背光处的有利位置，他们三人对着黑暗之处无所适从，九川道：“月亮被云遮住，要是来一阵风就好了。”

　　这句话点醒了茉儿：“呀，差点忘了！”茉儿低声对他们说，“待会儿你们对付她，我来引风。”说着后退一步，上下浮手，口中自念：“西风引！”不一会，一阵西风吹来，乌云缓缓从月上移开。

　　藏枝身影一现，九川和玉芙蓉便立刻飞身进攻。茉儿在原地关注着乌云的动向，以控制风向，让藏枝无处可藏。

　　两人齐身进攻，藏枝并不躲，一边与他们交手，一边兼顾着茉儿，想着怎么将她击败，她才能更好行动。

　　找到一个空隙，藏枝飞身向茉儿进攻，玉芙蓉瞧见赶紧追上去拦住，被藏枝猛击一掌，九川赶上挥剑想斩，藏枝弹出一颗暗器，将九川的手腕打伤，而她则直奔茉儿飞去。茉儿见藏枝飞来，赶紧收法，光线又暗下来，她情急之下使出“醉仙娥”，散出迷香，藏枝掩鼻而退，九川在后祭出宝剑进攻，正在前后夹击的关头，藏枝冲天而上，谁知九川在地上控剑尾随而来，藏枝暗道一声：“追影剑？”藏枝无奈使出金玉交章想要缠住追影剑，却在缠住的下一刻，追影剑便震碎交章而出。

　　地上，九川祭剑，茉儿查看玉芙蓉的伤势，那一掌将玉芙蓉伤得不轻，茉儿有些难过，玉芙蓉安慰说：“没事，她一向都又狠又准，这样的掌，我已经挨过三次了，你让我休息休息，我自己运运气。”

　　茉儿看着她嘴角挂着的血迹，点点头，说：“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告诉我。”

　　玉芙蓉闭目没有回答。

　　九川的剑最终伤了藏枝，刺穿了她的左肩胛骨，使她摔了下来。九川收剑，起身去看落在远处一动不动的藏枝。月光不亮，藏枝的容颜被锁在黑暗里，九川看不清，也没有心思看，只是查看着她的伤势，按理说，刺穿肩胛骨是不会昏迷不醒的。

　　茉儿见九川蹲在藏枝的身边，担心道：“你小心点，谨防有诈。” 见他们许久也没有动静，她便试探性地一边慢慢走过去一边问：“九川，怎么样？”正在九川回头要告诉茉儿情况的时候，藏枝突然起身冲向茉儿，九川耳边飘过一阵风，藏枝就已经飞到前面去了。茉儿愣在原地，不过不是因为她还没反应过来，而是藏枝的近身攻击，让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藏枝是丹瑛！

　　接着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不仅仅是血腥味，里面还夹杂着其他的气味，这气味是自己熟悉的，是在哪里闻到过的呢？好像也是夜晚，那次也是血腥味里夹杂着这股气味，哦，对了！是那天晚上，救玉芙蓉的那天晚上，就是这股香味，六出水栀子的香味。六出？刚才玉芙蓉的法器是什么？是六出金玉盏！玉芙蓉是栀子花妖！

　　耳边响起九川的呼喊：“玉芙蓉！”

　　茉儿回过神来，玉芙蓉倒了在她的怀里，她替她接下了藏枝的那一掌，淤血在她胸腔里回荡，茉儿与丹瑛对峙着，九川冲上来，茉儿沉声对她说：“还不快走！”

　　藏枝毫不犹豫地逃了，赶紧追去的九川被茉儿叫住：“先看看玉芙蓉的伤势吧！”

　　九川头也不回地说：“你照顾玉芙蓉，藏枝必须得抓住。”说完便不见了身影。

　　接连两掌，已经让玉芙蓉回天乏术了。

　　茉儿不由哭道：“为什么？”

　　玉芙蓉一点也不难过，反而很开心，她气若游丝地说：“我知道茉儿姐姐是不会让我死的，你有办法救我……”

　　“你……”

　　“不要怪我，姐姐，我如果不能去百花宫，还不如死了好，所以，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救了姐姐，你也许发善心，不忍心看我死……”

　　“为什么这么想来百花宫？”茉儿为玉芙蓉的一片苦心感动。

　　“因为……因为玉芙蓉一直孤苦无依，姐姐，其实……我虽叫玉芙蓉，但我不是芙蓉花妖……”

　　“我知道，”有浓香的花在濒死前总会散发出强烈的花香，如今栀子花的香气笼罩着这里，茉儿忍住泪道，“你闻，这都是你的味道。”

　　“我顶着芙蓉的名字，只是不想被同修的花妖瞧不起……栀子花太小太俗……”

　　茉儿摇摇头，不由地落泪，“傻姑娘，照你这么说，我茉莉岂不更小更俗？”

　　玉芙蓉艰难地摇摇头，闭上眼睛，含在眼里的泪水溢出来，她似乎觉得太累了，决定只说一句话就睡去，她说：“姐姐不俗……”

　　茉儿摇了摇玉芙蓉的身子，她已经没有反应了，这株花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她身上，孤注一掷，甚至不惜以命相陪，那么，她就不能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