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子》戈欠

8、Part 7

　　Part 7

　　“昱希哪里去过什么英国，”清冷的男声适时扬进饭桌上僵硬的三人之间，楚悦轩转过头，看到楚昱杰单肩背着书包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插进了话题，“不过他倒是向往得很。高一那年寒假，我和A中的模联社去伦敦转了几圈，回来后他把我在那拍得所有照片和视频都翻了好几次。”
　　“对啊，我怎么可能去过……我就是看了哥那时候拍回来的照片嘛。哎呀照片上伦敦那雪大得呀，老哥冻得呀，他那鸡皮疙瘩起得呀……啧啧，然后我瞬间对英国就没有好感了。”
　　楚悦轩拿着汤匙默默喝汤，闻声抬头白了一眼楚昱希，“英国还对你没有好感呢。”

　　下午去学校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无话。只是才刚进校门，就看见了抱着篮球的霍家希。
　　“你就别上楼啦，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霍家希二话不说就帮楚悦轩脱下了书包，塞到了楚昱希手里，“让你的好弟弟帮你拿上去吧。走，我们去上课啊~”
　　楼梯口人来人往的，楚昱希也不好发作，一肚子的怨气全倾泻在无辜的书包带子上。

　　开学第一堂体育课，体育老师磨叽了半节课上课注意事项以及安全须知才挥手批准自由活动。男生们欢呼着脱下了校服衬衫，穿着运动背心就涌到篮球场去了。
　　而班上的女生，要么有之前相熟的同学，要么就是在一个早上就寻到了结伴好友。与霍家希晋升为同桌关系后几乎同进同出的楚悦轩这下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本想观摩霍家希这个大明星的球技，但考虑到随时有遭受篮球突袭的危险，只好作罢，就在附近转悠了起来。
　　“悦轩，要不要一起来打排球？”碰巧迎上了从器材室取球出来的几个女生，开口说话的那个，楚悦轩记得她好像是叫萧澈。
　　“好啊！”楚悦轩一口答应，但是又想到自己不太发达的运动细胞，“不过……我没打过排球来着。”
　　“没关系~”萧澈身边的女生都笑了起来，宽慰道：
　　“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擅长，都是打来玩玩的。”
　　“排球挺容易上手的。”
　　“你又长得那么高，来吧来吧，先说好啊，楚悦轩我们队先要了！”
　　“喂洁琼你耍赖啊——”

　　九月，初秋，南方暖阳中穿过女孩子们的笑闹。
　　太温暖了，一下子就融了进来，仿佛自小就在这扎根，从未离开。
　　楚悦轩上前一跨步顺利垫起了球，橙黄的球体和嘴角同一时间划出了漂亮的弧线。
　　只是一不小心又用力过猛，球飞出了排球场，滚到了一边的篮球场去。

　　“第三次了这回……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楚悦轩嘴角的笑容一瞬间抽搐了起来，感觉额头上都挂满了黑线。
　　球网两边的女生倒是都笑得毫不介怀，同时也没有形象。
　　“不得不说真是完美的一击……好的楚悦轩同学请你去把球捡回来。”刚刚还极力把楚悦轩拉进自己队伍中的许洁琼沉重地拍了拍楚悦轩的肩膀。
　　“……是！”
　　“哎，我说，”萧澈又一把拉住了刚想走开的楚悦轩，“大家都挺累了，一起去小卖部买点喝的休息下怎么样？”
　　“赞同~那悦轩去拿球，我们在小卖部等你吧！”
　　一群女生积极响应。

　　楚悦轩点点头表示明白，第二次迈开步子去把球捡回来，却看到穿着黑色NIKE背心的霍家希夹着排球朝自己走来。
　　“我说，你在这磨叽半天也不领走这个黄色导弹，是特意想让我给领过来吗？”
　　楚悦轩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霍家希脏兮兮的手就挑起了楚悦轩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刘海，“你看你都是汗，再配上这头短发……你有种充满力量美的排球女将的气质，对，力量美，手臂上肱二头肌还特别粗壮那种！”话罢，脏兮兮的手还配合着捏了一把楚悦轩的手臂。
　　楚悦轩一巴掌拍下了霍家希的手，“带着你黑得不成样的手滚回去打篮球！”

　　霍家希的调侃丝毫没有影响到楚悦轩的好心情，她双手把玩着排球，一蹦一跳地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已经买好饮料零食的女生们扎堆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萧澈先看到了走来的楚悦轩，朝她挥了挥手，其余人的目光也一齐聚集在她身上。
　　“你们在聊什么，继续吧。”楚悦轩接过了许洁琼手里的可乐，示意话题继续。
　　“我们在说你和霍家希呢……说起来，今天早上，霍家希好像是特意把位置换到你身边的吧？”萧澈狡黠地炸了眨眼，眼中透露着暧昧的光。
　　“噢噢——”有了萧澈的开头，其余女生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八卦而变得异常兴奋，齐声起哄:
　　“该不会是交往了吧！？”
　　“地下恋人什么的！？”
　　“一个早上就同进同出的，我就觉得你们看起来不一般！”

　　楚悦轩从来没见识过花季少女们非同一般的八卦实力，吓得满脸涨红，一个劲地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早就认识了……呃，小时候就认识了，家里面也是互相认识的，是这样的关系。”
　　“青梅竹马咯？”
　　“没有没有！”
　　楚悦轩努力地否定两人的暧昧关系，却又因为想起霍家希对于两人初次见面的介怀之处，唯恐不小心又露了馅，心一横，索性就着话茬扯到楚昱希和霍佳音的身上：
　　“是这样的，我弟弟是他妹妹的男朋友。所以还算熟。”
　　其实也不算撒谎，两人确实小时候（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家里也是（在彼此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互相认识的，她名义上的弟弟楚昱希确实是他妹妹霍佳音的男朋友（尽管妹夫和大舅子之间水火不容）……
　　“啊……”
　　这一声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倒是变得讳莫如深起来。
　　“你弟弟，他妹妹？”萧澈半张着嘴呆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问道：“你弟弟，该不会是楚昱希吧？”
　　“是呀。”
　　“那也就是说——楚昱杰是你哥哥？”
　　“呃，名义上是这样没错。”
　　“哇啊——”少女们再一次爆发出尖叫，但有别于之前的八卦起哄，这快要破音的叫嚷中分明蕴藏了更多的花痴情愫。
　　悦轩隐约想起绘君有愤懑地抱怨过提前毕业的楚昱杰在学弟学妹之中的高人气。的确，硬件软件都无可挑剔的楚昱杰是能够引起瞩目的校园男神，再加上已经远离高中校园的他留下的更多是各种被神化过的事迹，神秘而完美的学长于是乎就成为众多学妹心中神圣不可亵渎的对象。
　　更何况，与长期在荧幕上看到的霍家希不同，楚昱杰的本职也只是一个混迹在校园中的学生，和自己相处在同样平凡的生活轨迹里的人，却走出了更为辉煌的道路，这本身也更让人觉得惊叹。

　　“啊，那个，其实，实际上……”但是看着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女生们，楚悦轩内心纠结了一阵，还是决定说出实情，“……我只是楚家收养的孩子，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
　　她的心中依旧耿耿于怀，那些没有血缘牵绊着却又冠在她身上的头衔，而更为之忐忑的是，当身边的人知晓她有名无实的身份后，会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再度审视她。
　　但过去在伯明翰所遭受的经验也让楚悦轩清楚的知道，自己亲口说出起来其实要比被人戳破更好。
　　于是她面对了意料之中的沉默。一众女生显得尴尬了好一阵，忽然不知道是谁轻轻问了一句：
　　“那你爸妈呢？”
　　“啧！”萧澈立刻回过头朝着不知名的声音来源狠狠地发出了斥责之声。
　　“我不知道。”楚悦轩平静地说道，“我从记事起，就没有过关于我亲生父母的记忆，听说他们也是楚家人的朋友，所以楚家才收养了我。楚家对我也很好，所以关于我亲生父母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想太多，包括说起他们，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所以你们也不用这样……沉重。”
　　其实，与其说是没有想太多，更多的是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想他们是生是死，如果还活着为什么生下了却又要抛弃。
　　这样的问题很多也复杂，想起来的时候觉得胸口闷气，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头脑混乱，想起来的时候觉得世界都暗了。
　　所以不要想。

　　“我记得你自我介绍的时候好像说过，你之前在英国生活过？”
　　气氛果然好转了些，尽管那些震惊与悲悯的情绪还是很难在女孩子们眼中隐去。但是至少因为意外抖出的身世，之前夹杂在八卦声与惊羡声中或多或少的不满与妒意也被怜悯悉数盖过。
　　因为这一点不幸，所以开始对这个笑起来过分美丽的短发女孩，有了更多的真情实意。
　　“嗯，小时候回来呆过一段时间。但是那时候……和家里的生活有点……不能适应……”
　　“最难适应的是不是楚昱希的脾气？”萧澈忽然扯出这么一句。
　　的确是的。但是楚悦轩没敢说出口，而是接着问了一句：“怎么这么问？”
　　“我小学到初中都和他一个班。这个人我还真是不怎么想提……脾气太**的差劲了，小学的时候几乎没有女生敢和他说话，一有不顺就立刻翻脸。上了初中以后，全班男生口碑最差NO.1。”
　　“不是吧——”立刻有人发出不敢置信的疑问，“昱杰学长的弟弟欸。”
　　“那又怎样？”萧澈不满地对提出疑问的人翻了个白眼，“楚昱希在家里都是被宠坏了的。听说昱杰学长虽然人前是冷面，但是在家里对着弟弟却是关怀备至……欸悦轩，是这样吧？”
　　“哦，昱杰对昱希是挺好的。”
　　“你们看，你们看！”萧澈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手掌，“要我说，他居然能追到霍佳音……不不不，应该说霍佳音居然愿意接受他。霍佳音还真是济世的观世音啊。”
　　“霍佳音应该是如来佛，”于是又有人调笑到，“将这泼猴压在自己鼓掌之间，还人间一个太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场体育课导致了两个结果——
　　一是楚悦轩好几天看到霍佳音的时候都觉得她的头上有一轮金色光圈……
　　二是，楚悦轩开始在班上拥有了可以结伴上厕所的朋友。

　　于是陆绘君竟然吃起了醋。
　　“我不再是你的唯一了。”又一个周末，习惯到楚家来串门的陆绘君进门破天荒地没有去找昱杰，而是直接闷声不响地推开楚悦轩的房门。看到正在埋头与集合较真的楚悦轩没有理睬自己，这才有了上面取向不明的开场白。
　　“什么呀，竟然连我的醋也吃。”楚悦轩笑着应道，精力还集中在作业本上。
　　“吃，吃了很多！”陆绘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认真地陈述了起来，“第一吃醋的是你和你们班那群女孩子打得火热，连我来了在门口叫你都没听到。第二吃醋的是你除了和那些女孩子在一起以外，和家希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
　　“我们是同桌嘛。”
　　“哦哟少来！平时也没少见你们同进同出，昱希都气得鼻孔发烟了就差没捶着胸口哇哇大叫了，你居然还能视若无睹，嘿嘿，你还真喜欢霍家希啊！”
　　楚悦轩忽然划破了作业本。
　　被突如其来的破裂声吓到的陆绘君顿了几秒又立刻做出了更大的反应：“啊啊啊，你不会真的喜欢霍家希吧！”
　　“……怎么可能。”楚悦轩扭过头翻了个大白眼。
　　“怎么不可能，你们这小脸般配得不成样啊——”陆绘君一把捏住楚悦轩的脸蛋，“再说，昱希和霍佳音，你和家希，亲上加亲啊！”
　　“以后我和你的昱杰的儿子在一起好了，更亲。”楚悦轩扯掉陆绘君的魔爪，一边揉着自己的脸颊一边故作随意地问道：“对了，听说昱希这些年脾气差得远近闻名，他是怎么追到霍佳音的啊？”
　　“什么他追到霍佳音？是霍佳音追的他啊。”
　　“啊？”
　　楚悦轩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而看到陆绘君完全是一脸正色。
　　“是霍佳音追的他。霍佳音和家希都是小学三年级这样转学到我们这里来读的。她妈妈和楚家也是熟人，带着两兄妹来拜访楚爷爷的时候听说昱希也在学钢琴，霍佳音回家后就让她妈妈辞退了她自己原来的钢琴老师，说要过来楚家和昱希一起学。”
　　楚悦轩顺着陆绘君的目光看向了窗外，视线范围是那间正对着的宴会厅琴房，楚昱希和霍佳音正在一起上钢琴课。
　　陆绘君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本来那时候是我、昱杰、昱希三个人经常一块玩的，霍佳音来了以后就开始一个劲地粘着楚昱希，我们去玩什么她也非要跟着去，那时候我真是烦死她了。”
　　“后来，初中的时候我和昱杰在一起了。没想到过了几天，我们约好一起去钟楼那附近的广场放风筝，霍佳音也跟着来了，当着我和昱杰的面就和昱希说——‘我们也在一起吧，我是说想昱杰哥哥和绘君这样，谈恋爱。’”
　　“昱希听完后就吓傻了，都不敢直视霍佳音，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就这样也挺好的。’然后，这霍佳音就搞笑了，这厮居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我们这样和昱杰哥哥他们这样其实也没有区别，所以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完了昱希不啃声，她就一直跟在昱希身后掉眼泪，昱希劝一句，她都只回：‘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结果昱希居然答应了，我去！昱杰问他为什么，昱希像是被那丫头下了蛊一样，直愣愣地说：‘佳音说得也没错，既然你们能在一起，我们为什么不能？’，昱杰反问他喜不喜欢霍佳音的时候，楚昱希憋了半天才说一句：‘哥，你别管我了，感情的事情是我自己说了算的好吗’……我靠，那时候我觉得楚昱希和霍佳音还真是绝配！”
　　楚悦轩在陆绘君绘声绘色地描述中笑了起来，“就像台湾偶像剧一样，那时候你们都是初几啊？”
　　“初三啦——欸，演电视剧的只是他们这对变态，我和昱杰都是正常程序。”
　　“少来，你们这点事我还是知根知底的。”
　　“哼哼……啊，对了，说起来，是谁告诉你是昱希追的霍佳音啊？”
　　“我们班一个叫萧澈的女生，你认识吧？说是和昱希做了九年同学。”
　　“哦，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那会儿昱希霍佳音和这个萧澈都在我隔壁班……不过也难怪她们会这样误会了，昱希在班上一贯都是挺不受女生待见的，脾气太差，性格太烂。和其他男生关系也一般。”
　　“为什么？”楚悦轩笑了笑，“家境不说，楚昱希长得不也还不错么，还会弹钢琴。”
　　“他是不错，但是他的长处和同级的霍家希一比，就什么都不是了。家希和昱希，说起来家希才更像昱杰的亲弟弟——五官都精致出挑得让人过目难忘，学习成绩数一数二同时也有个拔尖的特长，甚至家希精通的才艺更多。这样一看，楚昱希简直就是个平凡的普通人。但是偏偏他脾气差，三言两语不对头就发火，这个弱点最致命，一下就让人讨厌起来……”
　　“他才不是平凡的普通人。”陆绘君还没说完，就被楚悦轩硬生生地打断，“昱杰哥性格清冷慢热，除了天天见面的人以外他很难记住别人的长相；霍家希喜欢我行我素，而且不太愿意去接受自己的过失。其实他们也不完美，只是他们的优点太强悍，笼罩在身上的光芒太大，以至于站在他们旁边的楚昱希只能处在阴影下。”
　　“楚昱希也是帅气的男生，他是凭借自己的实力考进省重点A中，他的钢琴早就已经考过了最高级，好几次国际大赛都能够拿到漂亮的名次……就算他不姓楚，他也不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可是亲近熟悉他的人总认为他就是一个会耍脾气的长不大的孩子，爷爷、爸爸、哥哥，全都反对他去拍广告。而同学觉得他是被宠坏了的无能阔少，因为他脾气差，性格不好，疏远了他，甚至还颠倒是非说是他倒追霍佳音。”
　　“看不到他的优点，却抓住那唯一的缺陷大放阙词，将他贬低得一文不值。”
　　“相比之下，我却很钦佩霍佳音。她也是小姐的身子，却放下矜持去追求楚昱希——至少在她心里，她一定是认可了这个自己喜欢的人。”
　　楚悦轩说到最后，因为生气而全身颤抖。
　　陆绘君听着她的滔滔大论，先是惊异，而后神色越来越平静，最后是面无表情地审视着眼前气鼓鼓的楚悦轩。
　　楚悦轩被陆绘君看得有些发毛，怨气也还没有平息，于是没好气地问道：“你干嘛！？”
　　陆绘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嘿……悦轩，我也很钦佩你。因为，你也能一味地认可并坚守着那个活在阴影下的人——”
　　“你喜欢昱希，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