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二》万俟落音

1、一

　　环满
　　有那么一点烦躁，男孩子的手指很漂亮也很冰冷，眼神有点妖异，看上去也是很冰冷，现在是夜里九点，没有开灯漆黑的教室。环满扯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被男孩子抓住的那个部位可不是一般地疼，想想自己也没做什么错事，女孩子表现得有点漫不经心，即使面前的人这张脸，足够让她脸红心跳，可是脸虽然一样，人却不同。
　　“你想要怎样？我只是说让你把这个药膏带给相时。”环满再次扯了扯手腕，男孩子的手松下来，一双深黑的眼眸直直望到她眼睛里，好像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环满揉了揉被男孩抓痛的地方，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认出来的？”对方的语气很警惕，环满又看了他一眼，怎么认出来的？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一模一样，动作和语气都一模一样，你们故意要一样，要不让人靠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不过那是他们的事，与自己无关，她只是受人之托而已。
　　“相时的左臂受伤了，”环满想了一下，“昨天你们两个打球的时候。”其实不只是如此，环满有很多时候是认得出他们两个的，直觉，可是这种直觉有太多时候并不可靠，如果她说她是整个学校唯一一个可以分出他们的人，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环满轻笑，“我可以走了吗？”
　　“你找相时做什么？”男孩也微微笑了，那笑容漂亮且诡异，漆黑的眼眸在夜晚显得有点骇人。
　　“对不起，你不是相时，所以我不能告诉你。”环满耸肩，好友托她约的是相时，不是别人。
　　“宁环满，你最好小心一点。”面前的男孩子露出平时决不会露出的表情，看着环满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生扯碎，“再靠近相时我可不会饶你！”声音空灵没有一点凶狠，男孩子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嗯？怪不得呢……”怪不得好友自己不敢来告白呢，“毋大少爷，请您放心，我一直都很小心。”环满想想自己没有什么好怕的，不理会面前男孩子表情的变化，接下去说，“你这么对女孩子，也不怕相时看到了瞧不起你？”
　　“我怎么会让他知道。”男孩子撇撇嘴，眼睛还是没有转移视线。环满看了他一眼，很像，不，简直是一样的，他和相时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环满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不得不说你真的很不幸。”说完不经心地伸出手指，淡淡吐出一句，“我真是同情你。”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教室后门靠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没有开灯，远远地望去看不清面容，但是他漆黑漂亮的眼眸在闪闪发光，印着整个人透明如冰。随意地倚在门上，双手插进衣袋里，相时没有一如既往地笑，只是淡淡地看着，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环满什么时候就看见他在身后了。
　　“相时……你不是去医院包扎伤口了吗？”男孩子有点不知所措，向相时走过去的动作带了再明显不过地匆忙，仿佛现在不抱住相时，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环满皱了眉头，她心里认为相时还是更加聪明的，他冷静而且不动声色，他习惯静静地看，什么都不说，环满认为这很难得，一个能在心里藏那么多东西的人，毕竟不是普通的人，别人再怎么不欣赏都可以，至少她欣赏相时。
　　“啊……兄弟团聚，我也可以走了吧。”好友叮嘱只在相时一个人的时候才能说，那么今天只好到此为止，下次再说。环满想了想那些威胁的话，从心底里笑出来，再靠近相时就不饶我？你要怎么不饶我？
　　环满最后回头朝男孩看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下次不要再说什么不会让他知道了，你有什么事是相时不知道的？”环满知道自己这句话再讽刺不过，但她知道他不会生气，只要能把他和相时比在一起，说他是相时的狗他都高兴。
　　“环满。”刚刚才威胁过她的声音再次闪过她耳边，环满回头，发现那句话是相时说的，暗地里笑自己太相信第一感官，他们两个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不过相时记得她的名字倒是让她意外，他哥哥可是刚刚才知道她名字的。
　　“哥这么对女孩子的事，我从来不知道。”相时的声音与他哥哥一样，可是更加地空灵，听起来不知道是哪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纯净地不露痕迹，淡而不轻，缥缈却又就在耳边，“哥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一件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样，我当然也都会赞同，哥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相时不变表情，依旧说他的话，仿佛只要是他说的就会一瞬间变成真理，因为他的眼神那么纯净，那么黑且亮的眼眸，不像是在撒谎。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靠近地看他，环满心里不停有什么在划着圈，一圈一圈，越深越迷乱，越扎越痛，越来越让人透不过气，环满决定不再让自己难过，踏了一步向前，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都随你们好了，本来就与我无关。”说完大跨步走开，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环满喉咙有点痛，眼眶竟然红了。
　　也许，不该认出来，不该把他们认出来，不该有人把他们认出来，就让他们一样好了，就让他们永远孤独好了，就让他们没人敢靠近好了，就一直这样好了，就好了，就好了……
　　环满背着包往回走，不想拦车回家，突然很想坐公交，回去的车应该还有一辆。
　　等车的时候打了电话给好友，好友似乎忐忑地等了好久，刚拨了号码那边就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喂？”
　　环满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今天相时他可能没有看见那封信，明天我再帮你给。”说完环满匆匆挂线，她不想听一个女人可以有多脆弱，而一个男人可以控制一个女人到什么地步，环满从来是最爱自己，她没有爱过人，她不懂恋爱的人的脆弱，所以她没有虚伪的安慰。
　　毋相时，一个可以控制人心智的祸害。环满心里骂了他，好友是隔壁班的学习委，也不是第一次给相时写情书，可是一直没有回应，环满不忍她难过，今天的信是她帮忙写的，回应是有了，等来的人是相时的哥哥，不是相时。
　　相时……
　　香石……
　　这两个名字读起来有什么不同吗？就这么希望什么都一样？不就是个双胞胎嘛，有什么了不起，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对双胞胎。
　　环满念叨，脚下随意地踱着步子，脚踩到一根白线，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迈出这根白线，环满随时有可能被撞死。
　　一辆车自她耳边呼啸而过，与她的头发来了个亲密接触。环满皱眉，看到行人诧异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凝聚到脚上，她盯着自己白色的运动鞋看了很久，然后，把脚收了回来。
　　她还不想死，等到她想死的时候，她就毫不犹豫地走出白线。环满这么对自己说，觉得自己太过消极，死亡是多遥远的事？她或许是病死的，或许是意外，也可能是老死的，总之不可能是现在死，因为现在她不想死，没有人可以逼她。
　　环满轻笑，掏出袋子里的纸条，不紧不慢地展开。那是相时给她的纸条，在她经过他身边的一刹那，他将它塞到了她的手心。
　　环满展开纸条，微微眯了眼，然后重新放进口袋里。
　　公车到了，环满上了车，城市的夜晚很美，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欣赏，她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怎么跟爸妈解释这么晚回家。

　　相时
　　“喂？”相时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放轻了，周围似乎很空旷，可以隐隐听到一点回声。
　　“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不经心，也有点疲惫。
　　“你打电话来，怎么问我有什么事？”相时轻笑。
　　“是你塞给我电话号码。”
　　“但是你可以选择不打。”相时的笑意蔓延到空气，“现在是半夜十二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打电话给一个男孩子，该是什么事呢？”
　　对面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搞不懂相时在搞什么，纸条上明明写着十二点，后面是十一位的手机号码。
　　“你在卫生间？”
　　相时微微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不经心，“你之所以叫我十二点打过去，就是怕被你哥知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毋大少爷和二少爷是睡一个房间的吧，为了不吵醒他你必须得在十二点他睡着的时候提前出来找个隐蔽的地方，通常这种隐蔽的地方除了卫生间还有哪里？被发现也可以找借口说是上厕所，而且……手机虽然听得不清楚，这么安静的夜晚还是可以听到那头的回声的。你用的是手机而不是固定电话是为了方便隐藏，做这一切你都是有预谋的，所以有事的人是你，我为什么不该问？”
　　相时彻底怔住了，随即又笑了出来，“我真是没看错人。”
　　“你今天看到那封信了对不对，今天星期二，听英语课的人应该是你才对。”环满保持她的平静，“而且你发现那封信的笔迹是我的，所以你这次没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因为你要找个机会见我，把纸条给我，你有事要对我说，就是这样。”
　　“你就这么自信？我怎么会认识你的笔迹？”相时没有表情，他发现环满聪明得让他有点不舒服。
　　“因为你要找我，所以你会留意我，你不是还知道我的名字？毋家的两个少爷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班上的同学了？连坐你前面两年的女生你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吧？本来我还不确定，当你把纸条给我的那一刻我就全明白了，我选择打电话给你，只是替好友约你见面，如果你愿意，说一下你的事情也可以，反正已经这么晚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去见你的人不是我？”相时的脸有点白，一双漆黑的眼睛闪若明星。
　　“我说过了，你今天打篮球时受伤了，当时只有你和你哥两个人。”
　　“既然只有我和我哥两个人，你怎么知道受伤的那个人就是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相时却继续，“那么你又怎么知道，现在跟你讲电话的人就是相时呢？”
　　环满没有什么迟疑，她接着说，“要想知道是不是很简单，明天把这个号码贴满全校，写上——此号码有可能是毋相时的手机号码，相信有很多人会疯狂地去证实，人多力量大，到时候说不定还真能查出这号码是谁的。”
　　相时愣住了，他被一个小丫头摆了一道，可是他心情格外地好，“小满，别忘了现在我也有你的号码了，我也可以贴满大街，写上一夜情服务热线。”
　　“你怎么叫我小满？”电话那头终于不再是一味的平静，被他那一声小满吓住了。
　　“你不记得了？”相时只是笑。
　　“记得什么？”听到环满慌张起来相时竟然觉得很满足，那个总是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都知道的女孩子，紧张起来才可爱。
　　相时刚准备开口却听到开门声，赶紧挂了手机。
　　“相时？”是哥的声音。
　　“怎么上厕所这么久？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医生来？”
　　“不用，我马上好，我把你吵醒了吗？”相时象征性地冲了马桶，推门出来。
　　“你一走我就睡不着。”毋香石揉揉眼睛，“不是说好你上厕所时告诉我一声吗？”
　　“我看你睡着了所以没有叫你。”相时洗手，很仔细地擦干。
　　“不是说好即使是睡着了也要喊的吗？”香石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相时，满脸落寞，“你知道我睁开眼睛发现你不在有多害怕吗？”
　　相时转身，带他回房间，“下次一定不会在没有告诉你的情况下离开你，好吗？”
　　“一定？”香石不安地看着他。
　　“一定。”相时微笑，“不要害怕。”
　　“嗯……”香石搂住他的腰小心地躺下，“晚安，小时。”
　　“晚安，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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