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人去》琉蓝皖一

23、心烦意乱夜

　　夜烛融融，倩影飘飘。轻纱薄闱之外，卢太守的长女卢宛兰纵琴施艺，载歌载舞，更兼插花着画。

　　美色当前，本应是赏心悦目如痴如醉，慕容箫却不知怎的，浑身都觉得不甚自在，心中一时想想接下来的行程，一时又想想该怎么和林红萼说个明白，总之就难有心思去看完这卢大小姐的表演，枉费了好一出莺莺盈盈，霓裳蝶舞。

　　李胥吏曾在王爷府掌事多年，对慕容箫的眉色可谓了然于胸。但见他目不斜视，酒不沾唇，始终微笑，就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听。要真是赏识女子的好歌好戏，人早就揽了一坛美酒自斟自饮，纵目无边。故而卢宛兰一曲刚罢，未调弦音，李胥吏就拍手叫好，顺便打住她的献艺。

　　慕容箫也鼓起了掌，意思意思后点点头就离座而去。卢宛兰登时失落不已，含着泪走出纱帐婉问：“兰儿究是得不到皇上垂悯？”

　　卢太守叹了一口气：“儿啊，为父已经尽力给你穿针引线。然而缘分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自己也不是不明白帝皇后宫三千，女人都只落得个走马看花的道理。你自小知书达理，聪慧过人，怎么如今反而变得任性执着？”

　　卢宛兰袅袅婷婷地向自己父亲行了一个全礼，轻声啜语：“爹爹，恕女儿不肖。还望爹爹以范阳精锐，换得国泰民安，女儿心属。”想起前日她到园中赏花，只见府内下人议论的贵客也在石山那边观景，背影高大萧索，自有一股超凡的气派。待得他蓦然回眸，那俊逸得如脱俗仙子的容颜立即就吸引了她。

　　她立即去关注和了解这个贵客带来的人，还有事。当丫鬟们告诉她这个人就是当今天子，是为了集结英雄好汉到前线去支援，所以路宿范阳，她的心就已经决定了付托终生！

　　她不是不晓得六宫多冷寂的道理。只可惜，一颗兰心都已经被他采了去，难能自拔……

　　可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慕容箫的心思根本没往她身上去。他如今老是找了一大堆问题来自繁自扰，也的确有着一大堆事情需要去做，只不过，他根本就想不了做不了。

　　他的心乱了，就为了那个人，那个男人。

　　风花雪月多年，他还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喜欢上男人，还喜欢到心乱如麻。适才青龙帮和卢太守的下人为他的感情事在铁凌面前争吵，他居然会有无地自容的感觉！他非常清楚这种感觉，自打龙城分离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侵犯这个人的事，却完全不能自已。

　　每当梦里纵出了那袭釉黑衣影，锻打身材，铁盈盈的面具马上就映现眼前。

　　慕容箫总会梦见自己去亲吻他，去占有他，去诉说自己挂念他……

　　他总是会思索，为何自己当日再次飞扑过去的时候，明明就看见了七镖齐射，却竟然没有半枚打在自己身上？为何一个武功那样高强的人，每次在被他疯狂侵犯之后，都不会将他一招毙命？就连手执筷子与他僵持，也在听到他咳嗽之后避让三分？难道……

　　不可思议的念头频频在脑中闪现，但他总不敢认为那会是真的！

　　偶一重逢，他就立即又浑身燥热，忙了两天都没好好慰合过的双眼，完全找不到半点睡意。

　　他要求李胥吏找些伶人来唱解，了解他脾性的李胥吏还真是引荐了一个知琴善乐的绝色佳人过来，还是清清白白的卢家闺秀。结果他却邪火愈炽，如何强把都把肉身钉在这朵白玉娇兰面前，那不该有的欲念都消散不去，整一副身心就都只向着西边客厢床上的男人……他，他，他堂堂燕国的一朝天子，这种德行成何体统啊！

　　内心极度挣扎，脚步却又逐至客厢。

　　李胥吏以为他忘记卢太守腾出了自己的主人房迎接圣驾，悉心提示。他却不以为然，再次走到了铁凌的房门前，独自进入。

　　铁凌数次行刺未遂，李胥吏自是担心皇上安危，便把耳朵贴紧了门窗捕捉风声。

　　刚开始的时候，房里边一点声响都没有，正当李胥吏等得出奇的时候，皇上开腔了：“你的同门都已归顺朝廷，你……”

　　“找到师父，铁凌自当任由处置。”

　　“朕没有要处置你。”

　　“铁凌乃魏国人氏，不可能助你合陂之战。”

　　“朕知道，但朕也知道你自小被亲长冷落，族人唾弃，若不是你师父派你二师兄将你救出，你早就已经命丧安邑。这样的故土，还值得你苦恋忠诚？”

　　有关铁凌的一切，慕容箫可是不断地命令边境的密探访查报讯。

　　他的身世是如此可怜，被祖父扔过去荒郊，被堂表牵出街上当牛骑，被亲娘用烧红的银钩毁容！待得铁掌离派铁爽救了他收入门下，又被七飞殂的其他弟子排斥……他真的很想很想去接近铁凌，去关心铁凌，不料那一大堆的心里话涌到喉上，却会变成这种样子倾倒出唇。

　　铁凌对他如此了解自己的身世讶异不已，却不曾思索过他的真正用心，还以为他要拿这些事来胁迫他归顺，心中一股浑浊隐涌，手登时攥紧了被角。

　　慕容箫乍见铁凌那勉力坚强的动作，心更一酸，不由自主又坐下挨到了铁凌身边。

　　“你要干什么！”

　　两次的先例，令铁凌条件反射地抗拒。他这一喝，也引起了门外在偷听的李胥吏的高度警惕。

　　客房内，慕容箫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铁盈盈的面具，看着他孤寂寂的寒眸，看着他单薄的紫唇……

　　隔了一会，橱门那边仍是毫无声响。李胥吏实在担心，单凭听声也不能防备皇上会发生什么事，心下焦切，便深深吸一口气，用舌尖舔湿了指头，涂在窗纸上画了几个小圈，然后轻轻一点，再又一点。

　　他深深知道皇上和铁凌都是武功高强的人，绝不可以轻率行作。他只得颇有耐性地慢慢去点，直至点到戳穿了窗纸，才敢慢慢把眼睛移到小洞的位置去看。

　　啊？

　　不看还不要紧，这一看，吓得李胥吏几乎失控喊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