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人去》琉蓝皖一

14、御医为难

　　未及细想，胃海翻腾急涌。铁凌下意识伸出手背，掩住两片已经发青的薄唇，咬牙切齿。

　　唔……终于忍了下去。

　　嫪月仙瞧见他这样子，叹了口气：“现在你的口味是会有所改变，我让他们做些开胃的小菜给你吧！你也别老想着找皇上报仇，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一则，皇上当年年幼无知，乃无心之失，二则皇上如今身系万民祸福，岂能因为一些私人恩怨误了国事？尤其我燕国正值多事之秋……这些道理，就算你师父没有和你好好说过，你自己也心知肚明。何解你师父没有再寻皇上的晦气？自也是想通了这许多。”

　　铁凌没有回答。

　　他想不清这许多问题，但师父出关时的确严词叱责过，要自己别再插手为凌叔叔报仇的事。可是，当他看到那个人和女子站在玉湖岸上谈笑风生，还做出请的手势邀她下艇游湖，他就十分恼火！当时他就只想一打为快！

　　那种生气的心情是铁凌从没有过的，毫无原因，完全失控。

　　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到现在也想不出……思潮起伏，恶心的感觉再次来袭。唔唔！

　　铁凌再次用手背捂住，另一只手把大腿掐出了五道血痕。然而下一刻，他哇的一声又吐了，喷掉桌面的全部饭菜。

　　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嫪月仙心情复杂，温言劝道：“你还是别想太多，先休养好了身体再说。记得换过干净的衣服，我让人再送饭菜过来……你如今的状况，必须多吃点。吃不下也得吃。”

　　铁凌已经无力回应，恶吐感没完没了，呼吸困难，他就只能捂住胸口，整个人难受得出不了声。
　　因为这个怪病，他最近能下胃的东西越来越少，加上被师父逐出了七飞殂，心情不好，今天早上才胡乱吃了两个包子，现在这么一吐，就什么都吐尽了，满口的酸苦，人虚弱得几乎是伏在桌上干呕。

　　熟悉的影像浮现眼前，嫪月仙不忍再看。

　　只不知当年为先皇束腹应战的那个人，还受过多少这样的罪；为燕王舍命的仲之，又熬过多少这样的日子。

　　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铁凌……该怎么和皇上说……

　　不把怀孕的事告诉铁凌，铁凌迟早会再受伤害。

　　不把怀孕的事告诉皇上，自己则罪犯欺君。

　　说给铁凌，铁凌未必相信。

　　说给皇上知道，更容易节外生枝。

　　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皇上就想要拉拢有号召身份和影响力的江湖人物做帮手。为了达到目的，他尚可以公私兼济，邀约青龙帮的林红萼游湖。以他做王爷时闻名的浪荡性格，万一从追查铁凌身体的究竟做起，难保不会由探测别人的软肋，变成探索先皇的秘史！

　　已经有一个燕王受不了，再来一个昭王崩溃，国家将无法稳下乱局……凌青远，你是否反悔了，恨先皇了，所以要让先皇的孩子都不得安生？

　　嫪月仙脚步沉重地离开被铁凌占用的厢房。月色初上，他想不出良策，路过织工头新布置的厢房也不进去，只踱步来到了石池。

　　“参见嫪大人。”

　　这回误会大了，连卫将军都对他低头作揖。嫪月仙不耐烦地问：“找老夫有事？”

　　卫将军恭敬地点点头，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语气：“大人，虞将军到现在还起不了床，人混混沌沌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嫪月仙摇摇头，叹道：“虞将军中的是青龙帮的龙烟水，含有大量黄素馨，虞将军是身体底子好，才不至于窒息。要想复原，不是那么容易。”

　　卫将军猛然意识到嫪月仙的话语，紧张地问：“大人，你意思是，他可能复原不了？”

　　果然是卫将军。嫪月仙只点了点头：过量的黄素馨，能使人精神麻痹，肌肉坏死。

　　卫将军听他这么说，很愧疚。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虞将军执行暗护嫪御医的任务。就是因为了解他，才自动请缨，和皇上商议自己去跟踪嫪御医，想不到反倒害了他。唉！

　　“末将明白了，谢谢大人。”

　　又是作揖！嫪月仙实在忍不住：“卫将军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随大流去捕风捉影的。以后这种行礼，免了罢！莫要折煞老夫！”

　　卫将军眼珠一转，莞尔笑道：“嫪御医不要妄自菲薄，您的身份地位不是由己而论的。单是皇上会以卿家和职衔称呼我等，可只以‘大人’敬谓嫪御医您，就足以知道孰轻孰重。”

　　皇上的确仍以旧称与自己相处，亦从来只把自己看作一位长辈，尊敬有加，不曾以天子之命呼喝命令自己。卫将军的这番话令嫪月仙无言以对。

　　卫将军继续解说：“其实嫪御医作为三朝元老，威望已在，没有必要为了别人的闲言闲语，害得自己草木皆兵。”

　　厉害的家伙，绵里藏针！嫪月仙没有回应，只浅浅一笑。这时候，李胥吏远远看见二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参见卫将军，嫪大人，您二位在此真好！皇上想找你们用膳，我可跑了大半个锦绣坊，没想到，将军大人叙在一块了！”

　　卫将军和嫪月仙闻言，便立即跟随李胥吏来到织坊间。这里已经被布置成典雅的客厅，不见一机一杼。皇上命令他三人坐下共食。

　　“第一件事，朕吩咐卫将军的送礼办成如何？”

　　“回皇上，林红萼已经收下膏药和礼物。如皇上所料，青龙帮已经起疑，末将正好邀约太守府上见，暂说皇上乃太守在龙城的亲信。”

　　“很好。第二件事，李胥吏说说吧。”

　　“回皇上，臣已交待织坊上下，停止如赶制龙服，挑选侍秀等劳民伤财之事，务必做到三餐简约，运作如常。”

　　“唔。交待下去，朕所穿戴与嫪大人相若即可，无谓花费。”

　　李胥吏点了点头。

　　显然，皇上已经找到很好的台阶给彼此走下，嫪月仙乘势进谏：“陛下，请容许老臣说句话。陛下已贵为天子，不必再续儿时对老臣的礼称，直接呼我职衔即可。”

　　慕容箫看了嫪月仙一眼，严肃发话：“大人乃先皇重臣，国之栋梁。朕已贵为天子，心中自会衡量尊卑优劣，职衔与称谓都不会含糊其事。”

　　皇上虽然年轻，但端起君威来，丝毫不逊于燕王，卫将军和李胥吏立时就停下了筷子。只见皇上忽然一笑，话题峰回路转：“就如大人常常称呼朕陛下一样。”

　　卫将军和李胥吏都转眼看看嫪月仙，又再看看皇上。

　　皇上伸手取过酒壶，亲自为嫪月仙斟满，继而又为卫将军和李胥吏斟满。三个人连忙起身谢礼。

　　“你们几个，都是朕的得力功臣，不要太拘泥于繁文缛节。以后谈论这等小事，吃着家常便饭汇报就好，来，放轻松点。”

　　三个人被他一惊一乍的，都有心神不定。

　　“对了，嫪大人。七飞殂的新任掌门伤势如何？”

　　“暂时无碍，”嫪月仙想了一想，“陛下，臣从这位掌门口中得知，铁掌离已经将他逐出师门，虽不知是为了什么事，但既然如此，这个人又负伤不轻，他对合陂之战就没有多少可用之处。”

　　他被逐出了七飞殂？

　　慕容箫有点愕然，据他调查所知，七飞殂一派绝不轻易传位门人。而且他们有种传统的交接仪式，一旦接受任命，新掌门必须牺牲容貌。那副铁铸的面具虽说是戴在面上，但是上半部分烙接额肌，等于是半嵌在颜面上。试问经过了这种残忍又有印记性的传位方式，前任掌门又怎会轻易将新掌门逐出七飞殂一派？

　　只是，在来晋阳之前，李胥吏曾经走访朝内的御史和典客，获悉七飞殂的解散亦因铁凌的继任而起。

　　当时慕容箫就想：他还这么小，就要这样一生一世地戴着面具，他日后的枕边人，岂不是永远看不见他的容貌了？

　　他的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