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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水生掀开那遮尸布,里面那张脸熟悉得不得了,他看了七年,也见证了这小小少年慢慢地成长为身形颀长的俊秀青年,他知道若是睁开这一双美目,巧笑倩兮,顾盼生辉,会是多么明艳惊鸿。

      但此刻他闭着眼,睫毛在深邃的眼窝投射出阴影,脸色比月光森白,双颊干瘪,水生甚至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颜色比这更为暗淡。

      尽管如此,他仍认为他不时就会睁开眼睛来。

      他只不过是,安详地睡着了,昨天还鲜活灵动地握住自己的手,今天怎么能安安静静成为一具死尸?

      水生不敢想,把那悲恸藏得紧紧的,只在督公问到的时候义愤填膺了一句。

      然后他被赏了一横排靴印,和安葬尸体的苦力活。

      等辞别了同事们,他拖着麻布在后山林里边走边抹泪。

      “好哥哥啊……你命苦啊,我对不住你!”

      他的哭声响天彻地,惊飞了林鸟,一点也不给死者清净,都能把鬼给勾出来。

      可身后的人别无声息,人要猝然地死,绝不会和你打一声招呼。

      不然,怎么还叫做死呢。

      但是在人死之前,纵使预知了危机,总也心怀着一点侥幸:自己不会就这样结束。

      而终归无论先哲圣人、还是奸臣佞官,最后躲不过死字作结。

      别说他们做太监的,身无所依,死了,也最多一个埋骨的荒冢,晚景多是凄凉。

      等到一代一代过去了,谁也不会记得。

      各人各扫门前雪,想来,也只有他水生算得上亲近的未亡人,能为苗星仁哭一哭。

      想到这里他更加伤心,嚎啕起来,干脆也不拖了,坐在地上默默地拜了拜,口中称道:

      “对不起,水生没用。帮不了忙,反而还做了坏事……你有什么遗愿,不妨托梦告诉我,但凡我能做到,必定义不容辞……”

      他在这里叽叽咕咕半天,最后手腕哆哆嗦嗦,眼睛闭了又闭:“让我再看看你吧,下辈子投个好胎,莫再做了、做了……”

      那冰肌玉骨变得死气沉沉,乌黑的发凌乱的披散,妃色的唇不再柔软甜蜜,嘴角残留一点没擦干净的黑色血渍。这样沉静而无知无觉地躺着,薄如蝉翼的眼皮永远覆盖住了寒星一样的眸,仔仔细细瞧一眼,竟叫人心生无限痛惜。

      星仁不适合躺在这冰冷冷脏兮兮的地方。

      星仁是最爱干净的,水生哽咽着伸出手,想帮他抹去血迹。

      “住手!”

      水生僵硬地转过头:“啊——”

      他的尖叫才开了个头就被扼死了,但是还有什么比看到死人对着死尸深情款款来得更恐怖一点?

      他早说了这片后山阴森森的,死了太多人迟早要出来索命!

      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回去,领子却被勾着。

      “停停停,我是活人。”

      “活人?”

      “看清楚,我有影子的。”

      水生这才定神去看那“鬼”的身后,果真是有影子的。

      “太好了!你不是鬼!可你为嘛搞成这样?”

      此话是指这位仁兄造型实在犀利:乱糟糟的鸡窝头,狗啃过破布条一样的衣服,如果不是脸还算完整,水生绝对认不出龚磬冬。

      “你别提了自从领便当杀青以后剧组特么就只提供一套衣服老子在这林子里躲了两个星期能不坏吗!”他吐出嘴里叼的一根稻草,沉声道:“刚才开玩笑的,是因为老子片酬太贵,请不起了。”

      水生比较了两个理由哪个更不靠谱,发现没分出高下。

      那头的龚磬冬·犀利ver.已然蹲在苗星仁的尸体边,手掌细细抚摸他的脸庞,目光透着爱怜惋惜:“瘦了啊……”

      水生见他神色,不忍再嘲笑他,虽不知龚磬冬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但是一复生就见到这一幕,天人永隔,也太残酷了一点。

      水生松了口气,正想让出地方给他做最后的话别,哪知转眼工夫有人这样丧心病狂的,龚磬冬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乌黑的丸子,含了一口水就吻了上去。

      水生呆了呆,一时不知是该转身还是阻止。

      他的脑回路超凡地构想道,苗星仁最讨厌口臭了,龚磬冬野了那么多天是不是有点……

      这一转而过的念头被他忽略了,很快理智让他极力把龚磬冬扯下来。

      “你、你干嘛亵渎死者!就算你……对遗体,你不知道要还他一个清静吗?!”要对一个刚才还是“鬼”的人责问是难了一点。

      “什么清静。”龚磬冬不羁地抹把下巴上的水滴,这么看起来竟有几分野性的性感(自评),“你难道想他真死了不成?”

      水生闻言大惊:“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招魂?!!”

      “去你的你想点科学的可能好不好?”

      龚磬冬的手背在苗星仁脸颊上蹭了蹭,接着整理好他的发丝。

      水生看到奇迹的一幕,已经死去的苗星仁轻轻颤动睫毛,他屈起的手指很快被龚磬冬握住。

      “别急、别急…慢慢来啊,乖孩子。”龚磬冬以一种分外腻歪的语气循循善诱。

      苗星仁的眼睛扯开一条缝,嘴唇微小地翕动。

      微颤的睫毛像破茧而出的蝴蝶,挣扎着、虚弱而美丽。

      他的口中溢出血液,是黑色的,呛咳不已,龚磬冬抚着他的背,见他嘴唇可怜地翕动,只声音嘶哑单薄得含在喉咙里,遽伸手帮他擦掉那些污渍。

      “吐掉污血就大好啦,初醒是会比较虚弱的,没关系…星仁,你说什么?”

      龚磬冬凑近去聆听,没料到被狠狠咬了耳朵,幸而苗星仁尚未恢复,牙口力不大,否则只怕要撕下一块肉不可。

      “你个混蛋去死吧!”

      ——这是重生后对失而复得的爱人说的第一句话?应该吗?

      龚磬冬撇撇嘴,堂而皇之地推卸责任:“这都怪你们东厂的探子太多,我已经尽量说清楚了,你这也不是找到了吗?”

      他扶着苗星仁艰难地坐起身靠在自己身上,那人活动僵硬的四肢,嗓子像磨砂一样,气喘缓缓道:“我返回去想你的话就觉着不对咳咳……什么化成灰脱身江湖、还愿望不愿望的,你关键时候不至于这么没头脑……”

      虽然你就是这么没头脑,可我还是选择相信你——

      事实上这个“觉得不对”的聪明人后来三魂去了一半,浑浑噩噩地来到昨夜的游湖边,找到最亮最红的一盏灯。

      据说由于他的脸色惨白身着白衣那日湖上差点被当做闹了鬼。

      灯里的布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金蝉脱壳。

      “我之前就和水生说过,那时…你是听懂我的意思了……”他吸一口气,胸口还不稳地起伏,龚磬冬递给他水袋喝了一口,拍着背顺他的呼吸,“这倒也好,当成两个死人,没那么多麻烦了。可是,你后来说那些……也实在欺人太甚!”

      “是,”龚磬冬忽略最后一句腆着脸附和道,“我之前给你的‘归元’你还说没有用处,可排上大用场了吧。”

      那是师门秘制的丹药,三日内服下,解百毒,但是人会昏迷不醒,有如死人,若是十二时辰内没配合另一味特殊的丹药吃下,就是真死绝了。

      听起来相当鸡肋,因为生死交战间谁有机会变僵瘫,就算有时间,最后那味药十分罕有,寻常难以找到。

      青花会成立之初,龚磬冬的师父因为与一位世外高人有交情才得了一株,才有了这单传的救命丹药。

      说起来轻巧,用起来着实凶险。当时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脱身,因此确有诀别之意。幸而龙门镖局那帮人确实不算太难搞,他没打算下真手,随便糊弄两下,损失了不少银子,倒反被弄得哭笑不得。

      最后从那高架子上跌下来躺尸,那帮人对他动手动脚调戏一阵,高喊着去找裹尸布,他才挤着脸蛋爬起来脱了外衣撒一把化骨散跑路——真的扭了脖子,落枕着一个月才正常——幸好没毁掉这张千娇百媚的脸!

      完事之后,他就一直在这边守株待兔,有时候回想,也是后怕,若不是全心全意的信任,怎么干做这前赴后继送死一样的事。

      其实一开始他想,要是自己逃不过死了,那苗星仁也没的活了。这样也好,没有生离,连死别都不可以。

      他并不是那么心狠的人,会把这只缺乏安全感的疑心病小猫孤孤单单丢在偌大的世界。

      任这世事无常,他只笃信一句黄泉共为友,便不再寂寞。

      这当然半点都不能和苗星仁透露,他必须显得笃定而自信,拍拍胸膛:“龙门镖局那点人的双Q还不够我塞牙缝。”

      苗星仁的笑容讽且嘲:“确实,你现在的样子棒极了,负分无疑。”

      后来,他们听说了青花会的覆灭,唏嘘复唏嘘;再后来……

      “你、你、你们!”

      这才注意到作为背景板的水生已经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苗星仁转过头来,看着昔日的同僚惊愕的表情。

      他的脸庞依然不红润,毕竟再怎么说失血以及那么多天的折腾是真的,但死气褪去了,就像小说里写的——沉睡了千年然后化开冰雪醒了过来。

      依旧是那眉眼,那五官,水生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辛苦你了,水生。”他的衣衫破损得厉害,笑容干净而明媚,卸掉了心机深沉、负重累累。

      他从没看过苗星仁这样,身上邋遢,快乐却纯粹——仿佛获得了新生一般。

      水生用很快地速度清理了杂乱无章的脑部,并且对着他的好哥哥春暖花开的笑脸摆出一个僵硬的反应:“嗯,还好还好…不辛苦……”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他的心里已经骂开了:狗娘养的!骗老子那么多眼泪!

      但他畏畏缩缩,当然不敢打扰小情人新婚燕尔(啥),大脑轰轰地又听他们互相挤兑(rou ma)几句。

      一个说龙门镖局这帮宗生竟敢把你折腾这么惨我要去找他们算账,一个说算了吧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是个人类吗。

      龚磬冬瞅瞅自己,心想泰山怎么说也是个型男啊。

      好吧,他怏怏说,活着就好。又用一头狂狷的乱发和胡子渣蹭了蹭对方的颈窝,眯了眼睛求蹂躏。

      ——我很想你啊。

      他抱起苗星仁,用那抱女人的姿势,水生看着就一抖,缩在后面充背景板以免被驴踢。

      “水生,”苗星仁的最后一句话说,“从此以后,东厂的苗星仁就死了。”

      水生想起当日密巷里苗星仁说‘要是能侥幸不死,就当东厂没我苗星仁这个人罢’,醍醐灌顶——原来他早早做好打算,无端骗他担心烦忧!

      心里气愤,仍然习惯性地依言点头,答应之后才觉得心里酸酸涩涩,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或者两者兼有。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路人与归客,在他的生命中或匆匆而过,或举足轻重。

      六朝旧事如流水,这大明的璀璨盛世,总有一日也要江河日下。

      但那已经与他无关了。

      那二人的背影融入夜色,他们会走脱这片小小的山林,到更远的地方去。

      这夜月明星稀,水生琢磨着哪天休沐到松江蹭顿饭。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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